第512章 秦淮夜浪沉寒骨,栖霞山风起暗潮(1/2)
四人一路南下,马蹄声踏碎了沿途的秋光。
过了淮河,风物便渐渐不同了。北地的秋是疏朗的,天高云淡,黄叶铺地;江南的秋却浸在水汽里,烟霭朦胧,连风都带着湿冷的潮气。路两旁的稻田收过了,留下半截稻茬,沾着薄薄的白霜。远处的村庄笼罩在晨雾里,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却听不见往日的人声。
越往南走,路上的逃难百姓便多了起来。扶老携幼,背着包袱,推着独轮车,一个个面黄肌瘦,神色惶恐,都是从金陵方向过来的。
“这位大叔,你们这是往哪儿去啊?”阿古拉勒住马,拦住一个老汉,粗声问道。
老汉看了看他们四人,见像是行路的客商,叹了口气:“还能往哪儿去?往北逃呗!金陵城不能待了!秦淮河闹鬼,夜里黑气冒得老高,船沉了好几艘,沿岸的人家都病了,大夫也瞧不好。官府说是瘟疫,可哪有黑气漫出来的瘟疫啊!”
沈砚坐在马上,闻言眉头微蹙。她原以为金陵只是初现征兆,没想到已经闹到百姓逃难的地步,比洛城当初扩散得快得多。
“城里的官兵不管吗?”江潮沉声问道。
“管什么啊!”老汉直摇头,“县衙的人去河边看了一趟,回来就病倒了一半。如今城门都关了半扇,只许出不许进。几位客官也别往南去了,白白送了性命。”
说罢,他便抱着孙子,匆匆跟着人流往北去了。
四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凝重。情况比预想的还要糟糕。
“看来金陵的煞气,比我们预估的扩散得快。”苏禾掀开马车车帘,眉头紧锁,“照这个速度,不出半个月,恐怕就要像洛城那样全城笼罩了。”
沈砚轻轻点头,指尖摩挲着怀里的镇陵印。玉印这几日微微发热,越往南走,温度便越明显,像是在呼应着什么。她修为尽失,无法用神识探查地脉,可这枚代代相传的信物,却依旧能感知到同类地脉的震颤。
“加快脚程吧。”她轻声道,“天黑之前,务必赶到金陵城下。”
江潮应了一声,一抖缰绳,马蹄骤然加快。阿古拉和苏禾紧随其后,四人沿着官道,向着那座烟雨中的古城疾驰而去。
暮色四合时分,金陵城的轮廓终于出现在了视野里。
高大的城墙笼罩在一层灰蒙蒙的雾气里,不似洛城那般黑得刺目,却像一块湿冷的湿布,蒙在人心头。城门口冷冷清清,几个兵丁守在那里,对进城的人盘查得极严,出城的百姓却络绎不绝。
四人下了马,江潮上前,亮出定鼎坛的青铜令牌。兵丁一见令牌,神色顿时恭敬起来,连忙引着四人入城,一边走一边道:“总坛的高人可算来了!县太爷这几日天天盼着,再不来,这城可就真守不住了。”
进了城,街道上更是冷清。往日里十里秦淮,画舫笙歌,商贾云集,最是繁华不过。可如今街边的铺子大多关着门,偶尔有几个行人,也都是行色匆匆,低着头快步走,脸上满是惶恐。天色还没全黑,街上已经没了什么人烟,只有风卷着落叶,打着旋儿飘过青石板路。
“怎么会这样?”苏禾低声道,“金陵地气素来温润,就算地脉松动,煞气也不该扩散得这么快。”
沈砚没说话,只是抬头看向秦淮河的方向。隔着几条街巷,能隐约看见河面上升腾着一层薄薄的黑气,贴着水面飘着,像是墨汁滴在了水里,正慢慢晕开。
定鼎坛金陵分坛设在夫子庙旁的一处宅院里。主事张尧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面色蜡黄,眼下乌青,显然是多日没睡好了。见沈砚四人进来,他连忙迎上来,对着沈砚躬身行礼:“属下张尧,见过沈真人!总坛的信前日就到了,我们天天盼着您来。”
“情况怎么样?”沈砚径直走入正厅,开门见山。
张尧苦着脸,把众人引到桌边,指着桌上铺开的金陵地形图:“沈真人您看,半个月前,先是秦淮河沉沙渚那一片,夜里开始冒黑气。起初没人在意,只当是河底的淤泥翻上来了。可过了几日,沿岸的百姓开始做噩梦,浑身无力,鱼虾也死了一片。我们分坛弟子赶过去布了净化阵,起初还管用,可这几日,黑气越来越重,阵法只能撑住两个时辰就破了。”
他点了点地图上的几处标记:“这几日,黑气沿着秦淮河蔓延,已经扩散到了桃叶渡、白鹭洲。一共沉了三艘夜航船,船上二十多个人,连尸首都没找到。还有沿岸的居民,病倒了上百个,高热不退,药石无灵,和洛城当初的症状一模一样。”
“有没有发现人为的痕迹?”沈砚指尖划过地图上的沉沙渚,“比如邪术阵法,或者生人种煞的迹象?”
张尧摇了摇头:“我们查过了,没有。煞气就是从河底自然冒出来的,像是底下的封印破了。我们也下水探过,可河底黑气太重,弟子们下不去太深,只摸到些残破的石碑,看不清上面的字。”
沈砚沉默片刻,抬眼道:“今晚去秦淮河看看。”
“真人不可!”张尧连忙道,“夜里正是煞气最盛的时候,太危险了!不如等明日白天,我们多带些弟子,再一起过去。”
“白天煞气弱,反而看不出根源。”沈砚平静道,“越是夜里,越能找到煞气的源头。放心,我们自有分寸。”
江潮站在她身侧,手握刀柄,沉声道:“张主事只需准备一艘小船,再派两个熟悉水路的弟子带路就行。”
张尧见他们心意已决,也不再劝,连忙下去安排。
入夜之后,金陵城更静了。家家户户都关紧了门窗,连灯都不敢点。秦淮河上漆黑一片,往日的画舫灯影全都没了踪影,只有河水拍打着岸边的声音,在寂静里显得格外刺耳。
一艘乌篷船悄悄驶离岸边,向着河心的沉沙渚划去。
船头站着阿古拉,掌心贴着水面,淡淡的土黄色光晕从他指尖渗入水中,在船身周围形成一圈薄薄的屏障。江潮撑着船篙,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沈砚和苏禾坐在船舱里,舱内点着一盏小小的油灯,豆大的火苗被寒气逼得微微摇曳。
“感觉到了吗?”沈砚低声道,“这煞气和洛城的九泉煞同出一源,但更杂,像是混着水脉的阴寒之气。”
苏禾点头:“我也觉得。洛城的煞气是沉的,像地底的浊气;这里的煞气是飘的,裹着水汽,更容易侵入经脉。要是长期待着,就算修为不低,也会慢慢被耗损。”
正说着,船身忽然微微一震,像是撞到了什么东西。
“到沉沙渚了。”船头的阿古拉沉声道,“底下的煞气很重,我的地脉生气压不住太久。”
江潮将船篙插进水底,固定住船身,掀开舱帘:“我下去看看。”
“等等。”沈砚叫住他,从怀里掏出镇陵印,递了过去,“拿着这个。底下若是有封印遗迹,它会有反应。注意安全,不对劲就立刻上来。”
玉印虽然光泽黯淡,触手却依旧温润。江潮接过,收入怀中,点了点头,纵身一跃,悄无声息地潜入了水中。
河水冰冷刺骨,越往下游,光线便越暗。到了丈许深的地方,便几乎伸手不见五指了。江潮运起内力,护住周身,循着煞气最浓的方向往水底游去。
越靠近河底,黑气便越浓郁,像是浓稠的墨汁,带着刺骨的寒意。江潮怀中的镇陵印渐渐发热,烫得他胸口发疼。他循着热度游过去,果然看见河底的泥沙里,嵌着一块半人高的残碑。碑身断裂了大半,周围的沙石都被染成了黑色,黑气正是从石碑底下的石缝里源源不断地冒出来。
残碑旁边,还散落着几片碎裂的玉片,看形制像是某种玉佩的残件。
江潮伸手,想把残碑搬起来,可指尖刚碰到石碑,一股极强的煞气便顺着手臂往上窜,冻得他经脉一僵。他暗运内力,将煞气逼出体外,另一只手握住怀中的镇陵印。玉印散发出淡淡的金光,周身的煞气顿时退散了几分。
他借着这片刻空隙,抓住残碑的边缘,猛地一用力,将石碑从泥沙里拔了出来,抱着往水面游去。
“哗啦——”
江潮破水而出,翻身跃回船上,浑身都湿透了,发梢滴着水。
“怎么样?”沈砚连忙起身,见他没事,才松了口气。
“底下有块残碑,还有碎玉。”江潮把残碑放在船舱底板上,“煞气就是从碑底下的石缝里冒出来的,像是封印破了个口子。”
油灯的光线下,众人凑过去看那残碑。碑面刻着古篆,字迹斑驳,不少地方都被侵蚀了,只能勉强辨认出几行:
“……金陵镇水脉,立镇水佩……百年一劫,四脉同气……中原则裂,四方皆崩……”
落款处,刻着一个“周”字,旁边还有一枚模糊的印纹,形制和沈砚的镇陵印有些相似,却更为纤细。
“果然是四极镇脉。”沈砚指尖轻轻拂过碑上的文字,声音低沉,“初代金陵守脉人姓周,信物是镇水佩。看来百年前,四位守脉人的确是分头镇守四方地脉。”
“‘中原则裂,四方皆崩’……”苏禾低声念着,脸色发白,“意思是洛城的中轴地脉要是破了,其他三方的封印都会跟着崩解?魏渊说‘九泉为钥’,难道就是想通过打破洛城的封印,来撬动整个四极地脉?”
江潮眼神一沉:“他在洛城谋划十几年,根本不是为了区区一个九泉煞。他是想放出四方地脉底下的所有凶煞,彻底颠覆这天下。”
众人心中都是一寒。
洛城一处九泉煞就已经险些屠城,若是四方齐动,九州大地怕是要沦为人间地狱。魏渊此人,当真是野心滔天。
“那镇水佩呢?”阿古拉粗声道,“洛城有镇陵印,金陵的镇水佩哪儿去了?要是能找到,是不是就能重新封印?”
沈砚摇了摇头:“不知道。碑都碎成这样了,镇水佩怕是早就毁了,或者失落了。不然百年前的封印,也不会这么容易就松动。”
她顿了顿,又道:“而且我总觉得不对劲。就算洛城地脉松动,金陵的封印也不该破得这么快。张主事说半个月才开始有异状,可照这扩散速度,分明像是有人在暗中催发。”
话音刚落,船舷忽然“叮”的一声轻响。
众人猛地回头,就见乌篷船的船舷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剑痕。剑痕不深,却入木三分,刻着一片小小的银杏叶,线条飘逸,栩栩如生。
江潮脸色微变,一步跨到船边,目光扫过漆黑的河面。水面波平浪静,只有黑气缭绕,半个人影都没有。
“什么时候留下的?”他沉声问道。
众人方才都在看残碑,竟没人察觉有人靠近。能在他们四个人眼皮底下刻下剑痕又悄无声息地离开,这等修为,深不可测。
沈砚看着那片银杏叶,忽然想起离开洛城那天清晨,善堂屋檐下那个模糊的青衣身影。
是他吗?
他一路跟着他们南下?
“是友非敌。”沈砚沉默片刻,缓缓道,“若是敌人,方才就不是刻一道剑痕这么简单了。”
正说着,远处的夜空忽然“轰”的一声闷响,像是地动山摇。
众人猛地抬头,就见城北方向,一股粗大的黑气冲天而起,直插云霄,将半边夜空都染成了墨色。那黑气比秦淮河的浓郁数倍,翻涌着,咆哮着,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底下冲出来。
“是栖霞山方向!”苏禾失声道。
就在这时,岸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分坛弟子提着灯笼,气喘吁吁地跑过来,隔着老远就喊:“沈真人!江少侠!不好了!栖霞山地脉破了!大量黑气往外涌,守在那边的师兄们快撑不住了!”
沈砚猛地站起身,船舱低矮,额头差点撞到船篷。江潮连忙扶住她,她却浑然不觉,眼神凝重地望着栖霞山的方向。
“果然是人为的。”她低声道,“秦淮河只是幌子,他们真正的目标,是栖霞山地脉节点。”
“什么人?”江潮皱眉。
“魏渊的余党,或者是和他同谋的人。”沈砚沉声道,“他们知道洛城事败,便转而在金陵动手,想先破了金陵的地脉封印。栖霞山是金陵地脉的龙头,一旦破了,整个江南的地脉都会跟着崩溃。”
“走!去栖霞山!”江潮立刻撑船往岸边驶去。
船一靠岸,四人便立刻翻身上马,向着城北疾驰而去。
街上已经乱了起来。百姓们被那声巨响惊醒,纷纷推开窗户张望,看到城北冲天的黑气,顿时吓得哭喊声一片。有人收拾包袱想要逃命,有人跪在地上烧香拜佛,整个金陵城乱成了一锅粥。
四人策马穿过混乱的街巷,马蹄声急促地敲在青石板路上。
越靠近栖霞山,空气便越冷,煞气也越浓重。路边的草木都已经枯萎发黑,像是被烈火烤过一样。山脚下的村庄早已空了,屋舍倾倒,鸡鸭牲畜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死状诡异。
到了山坳口,就见十几个定鼎坛弟子围成一圈,催动着净化阵。阵光摇摇欲坠,被滚滚黑气压迫得不断收缩。弟子们个个面色惨白,嘴角带血,眼看就要撑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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