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4章 冷雨分坛谋后着,深宵巷陌现遗踪(1/2)
马车碾着积水驶入分坛后院时,檐角的雨帘已经垂得密不透风。沈砚扶着江潮的手下了车,石青色的袍角沾了半幅湿意,入秋的寒雨裹着秦淮河的腥气扑面而来,凉得人指尖都泛了麻。
廊下的弟子连忙撑着伞迎上来,被江潮抬手挡了回去:“不必多礼,去把前厅的火盆生起来,再煎一锅驱寒的汤药,给巡守的弟子都分一碗。”
“是。”弟子应声快步下去。
四人进了正厅,苏禾反手合上房门,先将药囊往桌上一放,翻出个青瓷药瓶,倒出三颗棕褐色的丹丸递过去:“真人,这是固本培元的凝神丹,你先服下。昨夜耗损太甚,又淋了雨,当心寒气侵体。”
沈砚接过丹药,就着温水服下,靠在椅背上闭目调息。指尖搭在腕脉上,内里的气息翻涌得厉害,昨夜以精血催动镇陵印的后遗症还在,经脉里隐隐作痛,像是被烈火灼过一般。她眉峰微蹙,却没吭声——如今金陵局势如箭在弦上,半分松懈不得。
江潮站在窗边,望着外面滂沱的雨势,沉声道:“我已经加派了人手,分坛四周布了三道岗哨,河岸边也设了暗桩。幽莲教既然能摸到周家老宅,说明他们对金陵的布局比我们想的更深,分坛这边不能不防。”
“放心,有俺在,那帮兔崽子敢来,俺一锤一个砸扁他们。”阿古拉把背上的双锤往墙角一靠,震得地面都颤了颤,瓮声瓮气道,“打捞队我也派出去了,都是熟水性的弟兄,顶着雨在沉沙渚一带摸呢。就是河水涨了不少,水下视线差,进度慢了些。”
“慢些无妨,安全要紧。”沈砚缓缓睁开眼,眸色清亮了些许,“让下水的弟子都带上辟邪符,别被煞气侵了体。碎玉能捞多少算多少,不必强求。”
话音刚落,院门外传来匆匆的脚步声,张尧浑身湿透地跑了进来,官袍滴着水,手里紧紧攥着一卷泛黄的户籍册,进门就躬身道:“沈真人,江公子,查到了!”
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快步走到桌前展开户籍册:“属下翻了近五十年的金陵户籍册,又去府衙查了旧档,祖上曾担任河务官职的周姓人家,一共七户。其中六户都还在城中,要么是做小生意的,要么是普通农户,和前明周衡那一脉都没什么关系。只有一户,是周衡的直系后人,在五十年前举家迁出了金陵,没人知道去了哪里,只在城南桃叶渡边上留下了一处旧宅,荒了快半个世纪了。”
“桃叶渡……”沈砚指尖顺着户籍册上的地址划过,眸光微沉,“那地方紧挨着秦淮河,正是地脉的节点之一。周衡把另一半镇水佩交给了儿子,他后人就算迁居,也未必会将信物带在身边,说不定就藏在那处旧宅里。”
“那俺现在就带人去搜!”阿古拉当即就要起身。
“不急。”沈砚抬手按住他,“现在是白天,雨又大,街上巡弋的衙役多,幽莲教的人也肯定盯着各处周家旧址。我们这么大张旗鼓地过去,反倒暴露了目标。等入夜之后,雨小些了再去。”
江潮点头附和:“真人说得对。白日人多眼杂,夜探最为稳妥。而且那旧宅荒废多年,指不定有什么机关陷阱,贸然前去容易吃亏。”
阿古拉挠了挠头,坐下了:“行,都听你们的。”
当下众人便各自散去歇息。江潮去巡守分坛防务,阿古拉去河边接应打捞队,苏禾去照看受伤的弟子,顺便准备夜里要用的药物和符纸。沈砚独自留在正厅,将那几片从河底捞上来的碎玉摆在桌上,又取出袖中的两片银杏叶,并排放在一起。
玉片温润,却带着散不去的黑气侵染痕迹;银杏叶片脉络清晰,边缘齐整如剑锋削过,一片是昨夜栖霞山青衣人留下的,一片是周家老宅院里捡的。两片叶子几乎一模一样,连叶脉的走向都分毫不差。
她指尖轻轻拂过叶片,想起石室墙壁上周衡的落款印章,那枚银杏叶纹章清晰地印在脑海里。
周氏守脉人,以银杏为记。
那青衣人,十有八九便是周衡的后人。
可他为何不肯现身?为何要隐姓埋名躲在暗处?既然不愿承担守脉人的责任,又为何三番五次出手相救?洛城善堂外的解围,秦淮河上的示警,栖霞山巅的一剑退敌……桩桩件件,都不像是漠不关心的样子。
沈砚想不通,心里却莫名地信他。信他没有恶意,信他和幽莲教不是一路人。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下了一下午,到黄昏时分,终于小了些,变成了绵绵细雨。夜色渐渐笼罩金陵城,家家户户都早早关了门窗,街上空无一人,只有打更人的铜锣声远远传来,在雨雾里荡开沉闷的回响。
二更天,江潮、阿古拉准时来到前厅。两人都换了一身夜行衣,江潮腰悬长刀,阿古拉背着双锤,都是一身利落打扮。
“苏禾留下守分坛,照看伤员,以防幽莲教调虎离山。”沈砚也换上了素色的劲装,镇陵印揣在怀中,沉甸甸的贴着心口,“我们三个去桃叶渡。”
“真人放心,属下必定守好分坛。”苏禾站在一旁,将一包辟邪符和伤药递给江潮,“你们也多加小心。”
三人点点头,悄无声息地从后院翻墙而出,融入了沉沉的夜色里。
金陵的古街在雨夜里显得格外幽深,青石板路被雨水泡得发亮,踩上去微微打滑。两旁的店铺紧闭门户,屋檐下的灯笼早就灭了,只有远处城楼上的气死风灯晃着昏黄的光,将雨丝染成一缕缕金线。
一路上没遇到什么人,偶尔有巡夜的衙役走过,三人都闪身躲进巷子里,等衙役走远了再出来。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桃叶渡的轮廓便出现在眼前。
还没走近,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便混着雨气飘了过来。
江潮脚步一顿,抬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三人立刻放轻了脚步,顺着血腥味拐进了旁边一条窄巷。
巷子里积着半尺深的雨水,水面泛着淡淡的黑气。两具黑衣尸体倒在墙角,心口各有一道极细的剑伤,伤口平整光滑,鲜血顺着雨水流进下水道,染红了一片。
阿古拉蹲下身,扯开其中一人的衣襟,露出胸口那朵妖异的黑色莲花刺青,沉声道:“是幽莲教的人。死了有小半个时辰了,这剑伤……和秦淮河船上那道剑痕一模一样,是那个青衣人干的!”
沈砚走到巷口,目光扫过空无一人的巷道。墙角边,一片金黄的银杏叶落在积水里,被雨水打湿了,却依旧脉络分明,边缘齐整如削。
她弯腰捡起那片叶子,指尖触到叶片的瞬间,竟感觉到一丝微不可察的暖意,像是残留着持剑人的体温。
“他一直跟在我们后面。”江潮走过来,声音压得很低,“或者说,他也在找周家旧宅,顺便解决了幽莲教的哨探。”
“这人也真是,明明是一路的,偏要躲躲藏藏的。”阿古拉皱着眉,“依俺说,直接喊他出来问问不就得了?”
“不可。”江潮摇头,“他若愿意现身,早就出来了。他不愿露面,必有难言之隐。贸然呼喊,反而打草惊蛇,说不定还会逼他走。”
沈砚将银杏叶收进袖中,抬眼望向巷子深处:“先找旧宅。他若想让我们找到,自然会留下线索。”
三人继续往前走,拐了两个弯,便看到了那处周家旧宅。
比起白日里去的周家老宅,这处旧宅要小得多,只是一处寻常的两进院落。院墙塌了半截,上面长满了青苔和枯草,院门歪歪扭扭地挂在门轴上,风一吹就吱呀作响,透着一股荒凉气。
江潮率先翻墙进去,落地后环顾一圈,对着墙外比了个安全的手势。沈砚和阿古拉跟着翻了进去。
院子里积了不少雨水,杂草长得比人还高,石板路早就被野草和淤泥盖住了。正屋的门窗都烂得差不多了,半扇门耷拉着,里面黑洞洞的,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嘴。
“小心点,四处看看有没有机关。”沈砚低声吩咐。
三人分开搜寻,江潮去了东厢房,阿古拉去了西厢房,沈砚径直走向正屋。
推开门,一股浓重的霉味扑面而来。正屋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破桌子和两把倒在地上的椅子,落满了厚厚的灰尘,墙角结着蛛网,看起来早就被人搬空了。
沈砚走到里屋,里屋是卧房,床板早就塌了,只剩下个木头架子。她蹲下身,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光线仔细查看,忽然瞥见床底最里面,似乎有个木盒的棱角。
她伸手进去,费力地将那个木盒拖了出来。
木盒是紫檀木的,巴掌大小,上面刻着简单的水纹,锁扣早就锈死了。沈砚指尖运起内力,轻轻一掰,锈锁便“咔哒”一声断了。
打开木盒,里面空无一物。
盒底铺着一层褪色的锦缎,中间有一个半月形的凹槽,深浅大小,正好和半块玉佩吻合。凹槽周围还残留着淡淡的玉屑,显然这里曾经放过半块镇水佩,只是现在已经不在了。
“怎么样?有发现吗?”阿古拉和江潮先后走了进来。
沈砚摇摇头,将木盒递过去:“空的。另一半镇水佩曾经放在这里,但早就被人拿走了。”
江潮接过木盒看了看,眉头紧锁:“是被幽莲教的人拿走了?还是周氏后人带走了?”
“应该是周氏后人。”沈砚指着盒盖内侧,“你们看这里。”
两人凑过去,只见盒盖内侧,用针尖刻着一行小字,字迹娟秀,像是女子的手笔:“守脉者,守心为先。地脉不绝,周氏不亡。”
落款处,是一枚小小的银杏叶印记。
“看来是周氏后人带走了玉佩。”江潮沉声道,“可他们五十年前就离开了金陵,会把玉佩带到哪里去?我们总不能满天下找吧?”
沈砚没有说话,指尖摩挲着那行小字,心里隐隐有种感觉——那个人,他没有走。他一直就在金陵城里。
就在这时,院墙外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哨响,紧接着是衣袂破风的声音,人数还不少。
“有人来了!”江潮眼神一凛,瞬间按住了刀柄,“听声音,至少有十几个人,怕是幽莲教的埋伏!”
阿古拉立刻挡在沈砚身前,双锤在手,周身泛起土黄色的光晕:“真人你退后,俺来开路!”
沈砚却摇了摇头,眸光平静:“不必慌。既然来了,正好会会他们。”
三人快步走出正屋,刚到院子里,就听见“嗖嗖”几声锐响,十几道黑影从院墙上跳了下来,呈半圆形将三人围在了中间。为首的一人身着黑袍,脸上蒙着黑巾,正是昨夜栖霞山逃走的那个黑袍人。
“沈真人,我们又见面了。”黑袍人声音阴恻恻的,像是砂纸摩擦木头,“本座还以为你要躲在分坛里当缩头乌龟,没想到你居然敢自己送上门来。”
江潮踏前一步,长刀出鞘半寸,寒光映着雨丝:“就凭你?昨夜在栖霞山被打得落荒而逃,如今还敢口出狂言。”
“昨夜是本座大意了,才让你们占了便宜。”黑袍人冷笑一声,目光扫过三人,“如今你家真人元气大伤,镇陵印威力大减,你们两个又能护她多久?识相的,交出镇陵印,再说出另外两脉地脉的下落,本座可以饶你们不死。”
“痴心妄想。”沈砚站在台阶上,衣袂被夜风吹得微微扬起,“幽莲教祸乱地脉,残害百姓,迟早会遭天谴。”
“天谴?”黑袍人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哈哈大笑起来,“等我教圣主破了四极封印,放出九幽煞魔,这天下都是我教的,到时候,本座就是天!”
他猛地一挥手:“给我上!活捉沈砚,夺回镇陵印!”
十几名黑衣人应声扑了上来,个个身手矫健,手里都握着淬了毒的弯刀,刀光在雨夜里闪着幽蓝的光。
阿古拉怒吼一声,双锤舞得虎虎生风,迎面砸了上去。“铛铛”几声脆响,冲在最前面的几个黑衣人被锤风震得连连后退,虎口都裂了。
江潮也拔刀迎了上去,长刀大开大合,招式刚猛,雨水顺着刀身流下,溅起一片片水花。他一人挡在左侧,将冲过来的黑衣人尽数拦下,刀光所过之处,必有血光溅起。
黑袍人站在圈外,冷冷地看着战局。他看得出,江潮和阿古拉虽然勇猛,但架不住己方人多,时间一长,必定气力不支。而沈砚站在台阶上,虽然面色平静,但指尖微微颤抖,显然是内里气息不稳,强撑着而已。
他嘴角勾起一抹狞笑,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黑影,径直朝着沈砚扑了过去!
“真人小心!”江潮余光瞥见,惊得大喊,想要回防却被两个黑衣人缠住,脱不开身。
黑袍人速度极快,眨眼间就到了沈砚面前,掌风带着浓郁的黑气,拍向沈砚心口。他知道镇陵印就在那里,只要夺了印,这金陵地脉就彻底到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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