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5章:复制白墙模式(2/2)
还有个年纪不大的瘦兵,抱着枪站在后排,盯着这边的大锅看了好几眼,喉头都在滚。
石满仓看得很清。
他更卖力地搅锅。
还故意把上头那层肉末翻起来。
风一吹。
香味立刻重了一层。
阿曲在旁边都快站不住了。
“满仓,你这是真要把他们魂勾过来啊。”
石满仓低声道。
“魂先勾,腿不一定能动。”
“但魂只要飞一半,人就守不稳了。”
说完,他又让人往锅里添了点葱碎和碎盐。
量不多。
却足够让味儿再提一层。
白墙那会儿,他就是跟在锅边把这些一点点摸出来的。
穷人对饭香有多敏感,他太知道了。
不是见了肉才馋。
是汤里多半勺骨油,多一点咸味,多一丝米香,人肚子里的那股酸劲就会直往上顶。
那是硬扛不住的。
这时候,对岸又有一个杂役被抽了。
这回更狠。
他应该是想趁搬东西时多看一眼这边的登记桌。
结果刚扭头,后头一鞭子就落在小腿上,抽得他扑通一下跪了。
哈比卜那边的人一点都不装。
就是明着压。
就是不准你看。
不准你靠。
更不准你闻着香,还敢往活路那边想。
锅边几个自己人都看得窝火。
阿曲手里的勺把都攥白了。
“这群狗东西。”
“白墙那会儿,驿卒再坏,也没坏成这样。”
石满仓沉默了一下。
然后缓缓道。
“所以这里不是白墙。”
“白墙是饿散了。”
“这里是被鞭子和枪口硬压着。”
他这一句话出来,旁边几个人都没再吭声。
因为确实如此。
白墙那次,旧秩序已经烂透了。
人一闻见活路,自己就会散开,就会往这边流。
可石佛渡口是死关口。
哈比卜不只是守。
他是拿人命和鞭子把这关口抽成了一块死木头。
娜依喊了一阵,也发现不对。
她从高处跳下来,走到锅边,抹了把额头汗。
“有人心动。”
“但没一个敢明着过来。”
石满仓点头。
“我看见了。”
娜依往对岸啐了一口。
“哈比卜这条老狗,是真提前备过。”
玛娅也从登记桌后走了过来。
她脸上还是冷静,可语气里已经多了几分沉意。
“桌子摆出来,工牌挂出来,流程演给他们看了。”
“效果有。”
“但压不穿枪口和鞭子。”
石满仓听着,没急着接。
他先舀了一勺粥,自己闻了闻。
香够了。
流程也摆够了。
锅点建立,制度感压过去了。
甚至比白墙那次还更像样。
可就是差最后一步。
人过不来。
不是不想。
是不敢。
这就麻烦了。
石满仓盯着对岸那些偷偷往这边瞟的眼神,忽然觉得胸口有点发堵。
白墙模式确实爽。
真搬到前线来,那股压迫感是实打实的。
像一只手,直接把旧秩序按到桌上,告诉它——你那套账房、税牌、鞭子,都没这边一碗粥加一块工牌有用。
可问题也暴露得更明白了。
制度能压人心。
却不能替人挡鞭子。
锅香能勾胃口。
却不能立刻让人穿过枪口。
这地方,比白墙更硬。
硬得不是饭不香。
而是人被逼得太死。
孙策这时候也过来看了一眼。
他没多说,只站在河边,看着对岸那一排压线的守兵,又看了看这边的大锅和登记桌。
最后只问了一句。
“浮了多少?”
玛娅答得很快。
“人心浮了。”
“队形还没散。”
孙策嗯了一声。
“说明锅没白架。”
“但也说明,这口锅单吃不下这关口。”
石满仓听见这话,心里竟莫名松了一下。
不是他一个人看明白了。
上头也看明白了。
这不是锅没用。
是锅还不够。
锅能把人心煮松。
却煮不烂哈比卜那条鞭子。
阿曲低声问。
“那还继续熬吗?”
石满仓没等别人答,先说了。
“熬。”
“越是这时候,越不能停。”
“今天一停,对岸就会觉得咱们虚张声势。”
“越熬,他们越难受。”
这话孙策听见了,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
却带了点认同。
“对。”
“继续熬。”
“熬到他们闻惯了也忘不了。”
于是锅没停。
反而又添了一口。
第二口锅一架起来,气势更足。
这边分饭的流程也故意走得更全。
一碗碗粥递出去。
一块块工牌发出去。
有后方来帮工的人故意端着碗从河边走过,边走边喝,喝完还把碗底朝外一亮。
里面干干净净。
看得对岸不少人眼都直了。
有个守兵本来面无表情站着,结果风一吹,香味过去,他喉结都明显动了下。
可下一刻,旁边督着的老兵就狠狠瞪了他一眼。
他立刻把脸转回去,握枪更紧。
石满仓全看在眼里。
越看,心里越清。
这地方,真不是白墙那种饿散了的驿站。
这里的人,不是没被打服。
而是一直被打着。
吃不饱,鞭子还在背上。
想动心,也得先活过那一鞭。
时间一点点过去。
夕阳往西落。
锅边越来越热。
河对岸却像压着一层更沉的阴气。
眼神浮动的人越来越多。
可真正敢往前迈一步的,一个都没有。
有几个杂役甚至都已经故意慢下了脚步,像是想多闻一会儿。
结果后头的监工立刻就抽人。
抽得极狠。
像是专门抽给这边看。
石满仓看着那鞭子起落,慢慢把手里的木勺搁在锅边。
他终于彻底明白了。
白墙模式没错。
而且成功复制到了前线。
光是这整套锅、桌、牌、登记流程压过去,就已经让对岸的人心明显浮了起来。
这就是爽点。
也是压迫感。
白墙不是一次巧合。
它真成了一套能拿出来反复砸人的东西。
可也正因为复制得太完整,现实也看得更清楚。
单靠锅香,这回啃不下石佛渡口。
啃不下。
不是因为饭不够香。
是因为这渡口守军不是饿散的,是被哈比卜用铁鞭、枪口、黑账和恐惧一层层钉死的。
石满仓站在锅边,望着对岸,忽然有些恍惚。
白墙那几夜,他看着一个个逃民、驿卒、扛牌子的、拆栏杆的自己淌过来,觉得路像真是自己长出来的。
可眼下这条路,像被人拿钉子钉在了河对岸。
闻得见。
看得见。
却长不过来。
阿曲低低问了一句。
“满仓,怎么办?”
石满仓沉默了很久,才吐出一句。
“这里不是用锅就能压垮的地方。”
“得有人把话送过去。”
“让他们明白,过来不只是喝一碗粥,是能活。”
“也得让他们知道,继续守着哈比卜,不止挨饿,还得背这渡口
他说到这里,自己都怔了一下。
像是脑子里有层纸,终于被捅穿了。
对。
锅香是引子。
规矩是架子。
可真正要撬开这死关口,还得有人开口。
得有人把白墙为什么能成,这里为什么还能成,哈比卜那层黑账为什么守不住,全说到对岸心里去。
不是大喇叭只喊几句“先喝粥”。
而是得把人心里那道闸,给说裂。
就在这时。
天色已经开始发暗。
锅上的白气在晚风里一团团地散。
娜依也喊累了,放下喇叭,回头往这边走。
她走到石满仓身边,先看了一眼锅,又看了一眼对岸,最后目光落在石满仓脸上。
那眼神一转,忽然就定住了。
石满仓被她看得心里一跳。
“……你看我干啥?”
娜依没回答。
她只慢慢抬手,拍了拍自己那只大喇叭。
一下。
又一下。
然后咧嘴一笑。
“锅香不够。”
“就得有人开口。”
她盯着石满仓,眼神亮得有点吓人。
“石喇叭。”
“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