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混乱(13)(2/2)
纸门被拉开,午后的阳光涌进来一瞬,又被他挡在了身后。他站在门槛上,逆光的身影又高又瘦,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老树。他的声音从前方的光晕里飘过来,带着一丝他自己大概都没有察觉的疲惫:
“老头子我先去看看营地那边的情况。”
纸门合上了。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和刚才那阵急促的脚步声不同,这一次,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很慢,像是一个老人在丈量自己还能走多远的路。
和室里重新安静下来。樱没有动,源稚生也没有动。桌上的酒壶还是满满当当,茶杯里的水已经凉透了。庭院里的山茶花又落了一瓣,无声无息地坠在青苔上。
源稚生缓缓地、缓缓地,将头靠向了樱的肩膀。
樱的肩膀不算宽厚,甚至有些单薄。但那一个瞬间,它承载住了一个男人全部的重量——那些说不出口的恐惧,那些扛不住的责任,那些在深夜里反复咀嚼却无法消化的绝望。她静静地坐着,没有去搂他,没有去拍他,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她只是让那个肩膀在那里,稳稳地,一动不动。
“我是不是特别没用?”
源稚生靠在樱的肩上,目光落在桌上那些一滴未少的酒壶上,眼神空洞得像一口枯井。
“是不是特别没有担当?遇到挫折只会躲起来喝酒?”
樱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抬起手,指尖轻轻穿过源稚生的发丝,动作很慢,很轻,像是一阵风拂过麦田。她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腹的温度透过发丝传到头皮上,那种触感让源稚生微微闭了一下眼睛。
“不是这样的。”樱的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稳稳地落进他的耳朵里,“从您还是少主的时候,您就有担当,有责任心。这一点,从来没有变过。”
源稚生没有说话。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动了动,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他的头从樱的肩膀上滑下来,枕在了樱的腿上。那双熬了一整夜的眼睛睁着,望着头顶的天花板,望了很久。樱没有动,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手指依旧在他发间轻轻梳理着。
“记得上一条时间线吗?”
源稚生忽然开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樱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个节奏。她当然记得。她怎么可能不记得?
源稚生继续说:“我们在东京塔,中了赫尔佐格的计。你在我身上采血,然后去吸引尸守,最后……在东京塔上纵身一跃。”
“可你在采血的那一瞬间,我以为你背叛了我。”
源稚生的声音微微发紧,像是那根弦终于被拨动了。
“失望吗?我从来没有跟你说过这些。我害怕我说出来,你就真的失望了。我也害怕……我再不说出来,就没机会再说出来了。”
樱的手指停住了。她低头看着枕在自己腿上的这个男人——这个平日里永远板着脸、永远把一切扛在肩上、永远不露一丝软弱的男人。此刻他的眼眶泛红,眼角有细细的纹路,那是岁月和操劳一起刻上去的。他的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克制什么。
源稚生的声音更低了,“我看见路明非和绘梨衣,看见他们俩天天腻歪在一起……就像两个傻子一样。”
“我在想,如果我不是大家长,不用考虑大家长的威严,是不是也能和你……像他们俩一样?”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是一声叹息。可落进樱的耳朵里,却重得像一座山。
樱的眼睛忽然有些发酸。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然后低下头,额头几乎要碰到源稚生的发顶。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
“对不起。”
源稚生的身体微微一僵。
“当时情况紧急,来不及和您交流就采血,那是无奈之举。我不曾对您失望过。请您不要自责。您已经做得很好了。”
“我也不是大小姐,也不需要您像姑爷那样。我很享受……和您在一起的日子。”
这句话说完,两个人都沉默了。
源稚生愣住了。他躺在樱的腿上,仰着脸,正好对上她低垂的目光。两个人就这样四目相对,近得能看清彼此瞳孔里映出的自己。那双眼睛里没有闪躲,没有犹疑,只有一种安静的、笃定的、像是已经等了很多年的坦然。
时间仿佛凝固了。窗外的风停了,竹篱不响了,连庭院里的阳光都像是被定格在那一瞬间。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也许有一个世纪——源稚生的喉结再次滚动了一下。他的嘴唇翕动着,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终还是源稚生先开了口:
“路鸣泽说过,绘梨衣很蠢。蠢得居然会喜欢上路明非。”
源稚生停了一下,看着樱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你比绘梨衣更蠢。”
樱的眼睛没有离开源稚生的,声音依旧很轻,却比刚才多了一分坚定:
“请您振作起来。”
源稚生看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他缓缓闭上了眼睛,将脸埋进樱的掌心。他的呼吸很沉,很重,像是一个在水里泡了太久的人,终于抓住了岸边的一块石头。樱没有抽手,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任他的鼻息落在自己的指缝间,温热而潮湿。
源稚生闭着眼睛,声音闷闷地从樱的掌心里传出来,含混得几乎听不清:
“就一会儿。让我靠一会儿。”
樱低下头,嘴唇轻轻贴在他的发顶,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