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武当对峙(2/2)
“王曜小儿!我家将军已至!还不速速出来受死!”
那军校三十来岁,生得满脸横肉,声音粗哑,却洪亮得很,一开口便传出老远。
“缩在营里当缩头乌龟,算什么本事!你老子王猛当年好歹也是个英雄,怎的生了你这么个窝囊废!莫不是王猛老儿在外头养的野种,见不得人!?”
营中一片寂静。
连霸站在望楼下,听得这话,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他握着环首刀的手青筋暴起,转头望向王曜所在的帅帐方向,又望向营门,牙齿咬得咯咯响。
那军校见营中没动静,喊得更起劲了。
“王曜!你娘是不是偷汉子生的你!不然怎的这般没种!出来让爷爷瞧瞧,你那张脸长得像不像王猛!怕不是像哪个野男人罢!”
晋军阵中霎时传来一阵阵哄笑。
连霸再也忍不住,下了望楼,大步冲到帅帐前,单膝跪地,抱拳道:
“府君!末将请战!带止戈骑冲他一阵,杀杀那厮的气焰!”
他话音刚落,李成也从侧翼赶来,扑通一声跪在连霸身侧,满脸涨得通红:
“府君!末将也请战!那厮辱及先丞相,辱及府君,末将忍不了!定要去杀他们个人仰马翻!”
毛秋晴跪坐在帅帐一侧,脸上没有多少表情,可那双清冷的眸子里,却闪过一阵阵寒意,显然也是跃跃欲试。
她握着刀柄的手更紧了,指节泛白,却没有说话,只望着王曜。
李虎也从帐外冲进来,嚷嚷道:
“府君!让俺去!那些吴狗敢辱及婶娘,俺也忍不了了!俺去一刀劈了那厮的嘴,看他还能不能骂!”
王曜坐在帐中,面前摊着几份简牍,正提笔批阅。
众将你一言我一语,他却头也不抬,只淡淡道:
“尔等都退下罢。”
连霸一怔,急道:
“府君!”
王曜仍不抬头,只道:
“传令下去,擅自出击者,斩!”
那声音不高,却冷得很,像腊月里的冰碴子。
连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见王曜已提起笔,继续批阅简牍,仿佛外头的骂声根本不存在。
他咬了咬牙,重重抱拳:
“末将……遵命!”
李成也跟着抱拳,两人起身,退了出去。
李虎还站在那儿,满脸不忿:
“曜哥儿,那厮……”
王曜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平静,没有怒气,也没有畏惧,只淡淡的,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李虎被他这么一看,后面的话便噎在喉咙里,说不出来了。
他挠了挠头,讪讪地退了出去。
毛秋晴仍坐在那儿,望着王曜,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默而无言。
王曜又低下头,继续批阅简牍。
外头,那军校还在骂。
“王曜小儿!你倒是出来啊!缩在里头算什么英雄!你不是练了一支新军吗?怎的不敢出来跟爷爷碰一碰!莫不是就只会打打山贼,欺负欺负水寇,见了我大晋王师便腿软了!?”
又是一阵哄笑。
连霸站在营门内侧,握着环首刀的手青筋暴起,脸涨得通红。
他身后,止戈骑的将士们个个面色铁青,有的握着刀柄,有的攥着缰绳,恨不得立刻冲出去。
李成则站在另一侧,牙齿咬得咯咯响,胸口剧烈起伏。
他麾下那几个幢主也聚在他身旁,个个满脸怒色。
“幢主,咱们冲出去罢!”
一个队主压低声音道:
“那厮骂得太难听了!辱及先丞相,辱及府君,这口气怎么咽得下!”
李成咬了咬牙,看了王曜帅帐的方向一眼,最终咬牙道:
“府君有令,擅自出击者斩,你敢违令?!”
那队主一怔,皆不说话了。
耿毅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站在连霸身侧。
他望着营门外那些叫骂的晋军,脸上倒没有多少怒色,只淡淡道:
“骂得好。”
闻听此言,连霸猛地转头瞪他:
“老耿,你说什么?!”
耿毅笑了笑,道:
“我说他骂得好。骂得越凶,说明他们越急。他们急着想激咱们出去,说明他们拿咱们没办法。连兄,你想想,是不是这个理?”
连霸一怔,想了想,脸上的怒气稍退了些。
耿毅又道:“府君沉得住气,那是大将风范。咱们做下属的,也该学着些。让那厮骂几句,又少不了几块肉。等他骂累了,自然就滚了。”
连霸哼了一声,没有说话,可握环首刀的手,却松了些。
……
张崇站在自己的营帐前,望着北边那座营盘。
杨光立在他身侧,也望着那边。
晋军的骂声隐约传来,虽听不清骂的什么,可那语调,那哄笑声,却分明是在羞辱。
“使君。”
杨光开口道:
“那王曜……倒是沉得住气。”
张崇没有说话,只望着那边。
过了片刻,他喃喃道:
“那小子确有几分大将风度,当初若是听他的……”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复杂。
有嫉妒,有感慨,还有几分不得不承认的佩服。
杨光点了点头,也道:
“名门之后,确有过人之处。”
张崇没有再说话,只望着那座营盘,久久不语。
……
那军校骂了一个多时辰,骂得嗓子都哑了,营里头还是没动静。
他回头望向桓石虔,桓石虔脸色铁青,一挥手:
“撤!”
晋军退了。
连霸站在营门内侧,望着那些退去的晋军,长长地吐了口气。
他回头望向帅帐方向,那帐帘低垂,什么也看不见。
他想起方才王曜那句“擅自出击者斩”,那声音不高,却冷得很。
他打了这么多年仗,见过不少将领,有的勇猛,有的狡诈,有的严苛,有的宽厚。
可像王曜这般,被那般羞辱还能纹丝不动的,还真没见过。
连霸忽然有些明白了,为什么毛参军那样的人,会这般死心塌地甘心跟着他。
到了第三日,桓石虔又去挑战,王曜还是闭营不出。
第四日,第五日……
一连五日,桓石虔每日都派人前去挑战,王曜每日都闭营不出。
那营盘扎得结结实实,壕沟挖得深深的,木栅立得密密的,那些士卒们就在营中操练,练兵练得热火朝天,就是不出去。
桓石虔气得直跺脚,却又无可奈何。
他想撤,可又不甘心。
这一撤,武当之围便解了,这一趟出兵,便白忙活了。
可不撤,又能如何?攻城?
那王曜就在一旁虎视眈眈,他若攻城,王曜必从侧翼杀来。
他若去打王曜,王曜又闭营不出,他那营盘扎得结实,一时半会肯定攻不下来,还极有可能崩掉自己一颗大门牙。
到时若武当城内的兵马再趁势杀出,自己两面受敌,必将大败。
……
这一日申时,郭铨见桓石虔又悻悻然率军归来,连忙迎上去。
“将军,如何?”郭铨问道。
桓石虔翻身下马,将手中马槊扔给亲兵,不耐烦道:
“哼!那小儿扎手至极,战又不战,退又不退,任我百般辱骂,就是龟缩不出,如之奈何?”
郭铨眉头一皱:“能忍常人之所不能忍,此人确实不凡也。”
二人说着说着,已走进帅帐,桓石虔接过亲兵递来的水囊饮了一口:
“他那部伍,步卒约莫八千人,加上张崇的溃兵,总有两万之众。咱们背靠武当,前有强敌,这仗……怕是难打了。”
郭铨叹了口气,道:
“我也正为此事发愁。武当守军虽只剩千余,却守得极为顽强。攻了这些时日,折损了千余人,城上那面旗还是没倒。如今张崇虽败,却来了个更扎手的王曜,咱们腹背受敌,这仗确实没法打了。”
二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无奈。
桓石虔沉默片刻,忽然道:
“撤兵罢,不过……不能白走一趟。”
郭铨一怔:“将军的意思是?”
桓石虔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望向远处那些散落在田野间的村落。
暮色渐临,炊烟袅袅,隐约能看见农人赶着牛车归家的身影。
他沉声道:“掠了那些民户,带回荆州去。咱们此番出兵,总不能空手而归。”
郭铨犹豫了一下,方道:
“这……未免……”
桓石虔转过头来,目光里带着几分决然:
“有何迟疑?兵争之际,各为其主。这些民户留在沔北,迟早被秦人征发为兵,来日还是咱们的敌人。带回去,安置在上明或者江陵,给他们田种,给他们屋住,总比在这边当兵送命强。”
郭铨想了想,终是点了点头。
当夜,晋军分兵四出,将武当城周边的村舍掳掠一空。
那些百姓正在睡梦中,便被破门而入的士卒从床上拖起来,哭声、喊声、犬吠声混成一片。
晋军驱赶着男女老幼,挑着抢来的粮食细软,连夜往南撤去。
火光在夜色中跳动,将那些绝望的身影拉得老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