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1章 旧伤结痂（2/2）

五把椅子，占了四把。

爱尔温站在餐桌边缘，两只手紧紧地攥着大衣的衣角，神情局促不安，像是一个误入了贵族晚宴的乞丐，甚至不知道自己的手脚该往哪里放。

“爱尔温老师，愣着干嘛呀！快坐呀！”

李挽晚眼疾手快，一把拉开最后一张对着卫生间门、也是全桌最偏僻的一张塑料圆凳，热情地招呼道：

“快尝尝我哥的手艺！平时他可懒了，今天完全是沾了你的光我们才能吃上这么丰盛的大餐呢！”

爱尔温有些求助地看向李清欢。

李清欢盛好了一碗米饭，放在李挽晚面前，随后拉开椅子坐了下来，神情自若地拿起筷子：

“坐吧。在自己家里吃饭，没那么多规矩。饭不够电饭煲里还有。”

得到了李清欢的许可，爱尔温这才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

女人动作小心地在那张有些摇晃的塑料圆凳上坐下，只坐了三分之一的面积，整个人腰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接过李清欢递过来的一碗白米饭。

当她的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李清欢那略带薄茧的温凉手指时，爱尔温浑身的仿生电流瞬间窜过一阵酥麻的战栗感。

“谢谢……谢谢指挥官。”

爱尔温双手捧着饭碗，声音轻得快要听不见。

“哇！我要吃蟹腿！”

李挽晚迫不及待地伸出筷子。

“小妹你急什么！让老大先动筷子懂不懂规矩！”

李芙芙一边嚷嚷着，一边眼疾手快地用公筷夹了一大块最肥嫩、吸饱了浓郁汤汁的雪花牛肉，谄媚地堆进了李清欢的碗里，

“老大老大！多吃点肉！你看你瘦的，最近在利剑号那边肯定又没好好吃饭！多补补！”

hK416虽然没说话，但手中的公勺也极快地动了。

银发少女动作优雅而精准地舀了一整碗泛着金黄油花的汤，轻轻放在了李清欢手边，用那平淡无波的嗓音低声道：“根据指挥官当前的代谢体征，饭前摄入三百毫升温热流质，有助于修复胃黏膜受损细胞。请慢用。”

看着两个机娘一左一右、争先恐后地在李清欢面前大献殷勤的模样。

坐在最角落里的爱尔温，默默地低下了头。

她看着自己碗里那冒着热气的白米饭。

她没有资格像李芙芙那样撒娇卖萌，也没有资格像hK416那样以绝对亲近的身份去关怀指挥官的身体。

她甚至不敢主动伸出筷子去夹桌上的任何一道菜。

桌上的帝王蟹和雪花牛肉，全都是她花了大价钱买来的。但在这一刻，那些昂贵的食材跟她没有半点关系。

她就像是一个隔着橱窗看着别人一家团聚吃年夜饭的流浪汉，能坐在这张桌子的角落里分到一碗白饭，就已经耗尽了她所有的幸运。

爱尔温小心翼翼地夹了一小口白饭，送入口中，慢慢咀嚼着。

米饭很香，很软糯。

但咽下去的时候，喉咙深处却火辣辣地发疼，连带着眼眶也一阵阵发酸。

“啪嗒。”

就在爱尔温拼命低头扒着白饭、试图掩饰自己眼底那抹快要溢出来的泪光时。

一声轻微的脆响，在她的碗沿上响了起来。

爱尔温猛地一愣。

她缓缓抬起头。

只见自己那碗只有白米饭的碗中央，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块泛着诱人焦糖色泽、炖得软烂酥香的牛肉。

而在桌子对面。

李清欢正慢条斯理地收回自己的公筷。

青年端起手边的温水抿了一口，目光平静地看向窗外纷飞的落雪，语气淡漠得宛如在闲聊今天的天气：

“别光顾着扒白饭。”

“牛肉做的不错的。尝尝看。”

李芙芙撇了撇嘴，把头扭向一边假装没看见；hK416低头喝着自己的清汤，眼神微动，却没有出声阻拦；李挽晚则趴在桌边，嘴角悄悄咧开了一个狡黠的弧度。

而坐在塑料圆凳上的爱尔温。

整个人如同被定身术定在了原地。

女人死死盯着自己碗里那块油润光亮的食物，视线在不到一秒钟的时间里，被汹涌而出的仿生泪水彻底模糊成了一片斑驳的光影。

她用颤抖得不成样子的竹筷，小心、郑重地将那块排骨夹了起来，送进了唇齿之间。

很烂，很醇厚。

“呜……”

一声极力压抑、却依然从喉咙深处漏出来的呜咽，在餐桌角落微弱地响了一下。

爱尔温死死把头埋进了饭碗里，大口大口地将白米饭和那块牛肉一起咽进胃里，大颗大颗滚烫的泪珠噼里啪啦地砸在瓷碗的边缘，溅起一朵朵小小的水花。

这不是原谅。

她很清楚，这绝对不是指挥官对当年那场背叛的原谅。

但他没有把她当成空气。

他允许她在这个飘雪的季节，坐在他的桌边，吃上一口温热的饭菜。

对于一个在悔恨的无间地狱里沉沦了数年之久的罪人来说……

便是一道刺破了永恒黑暗的、微弱而又滚烫的光芒。

“谢谢……指挥官。”

爱尔温把整张脸都埋在饭碗的阴影里，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与哭腔，在温暖的油烟气里微弱地回荡着：

“很好吃……真的，很好吃……”

李清欢坐在主位上，没有看她，只是低头夹了一筷子食物送入口中。

窗外的雪，似乎下得更大了些。

铅灰色的夜幕笼罩了整座白雪市，老旧的筒子楼在寒风中沉默地矗立着。

屋里的白炽灯泛着昏黄而温馨的光晕，油烟机轰隆隆地响着，年轻女孩们的低语与偶尔的拌嘴声在空气中交织流淌。

退休的生活依旧漫长而悠闲。

那些支离破碎的旧日伤痕，终究在这漫长人间的烟火温热里，悄然结上了一层名为释怀的浅浅薄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