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9章(2/2)
那个“他”指的是我。胖子愣了一下,然后大概想起来了我在练字这件事,嘴巴张了张,闭上,没有再问。
逛到下午两点多的时候,我们找了个小馆子吃了顿午饭。胖子点了几个菜,三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吃得很安静。窗外是来来往往的人,有的行色匆匆,有的慢悠悠地走,有的拎着东西,有的什么也没拎。小哥坐在我对面,吃得不多,但把碗里的米饭都吃完了。
吃完饭,我以为该回去了。东西也买了,饭也吃了,没什么理由继续待着。但小哥没有站起来的意思。他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街景,像是在等什么。胖子和我也没催,三个人就那么坐着,喝完了最后一口茶,又续了一壶。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桌面上,把茶杯里的水映得发亮。
等到快三点的时候,小哥站起来说“走吧”。我们跟着他出了门,沿着街走了一段。他走在前面,转弯的时候没有犹豫,像是知道路。我跟在后面,越走越觉得周围的街景变得陌生了——不是那种完全陌生的陌生,是那种“我好像见过但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的熟悉感。路两边的店铺从服装店变成了杂货店,又从杂货店变成了五金店,最后变成了一排不算起眼的小门面,有的开着,有的关着。其中一扇门半开着,门口挂着一块小小的招牌,木头做的,字是刻上去的,颜色有些褪了,但还是能认出来——“xx中药铺”。
我站在门口,抬头看着那块招牌,心里大概明白了。胖子也看到了,他站在我旁边,没有说话,但他把手插进了口袋里,像是提前做好了一个准备。小哥已经走了进去。门里面比外面看起来要深一些,光线从最里面的一扇窗户透进来,把柜台和药柜照得明暗分明。药柜是靠墙立着的那种老式柜子,很多个小抽屉,每个抽屉上都贴着一个白色的标签,写着我看不太懂的字。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老先生,戴着老花镜,正在用秤称什么东西。他听到有人进来,抬起头看了一眼,目光在三个人身上扫过去,最后落在小哥身上。小哥跟他对视了一秒,然后点了点头。
“来抓药?”老先生问。他的声音很平,像是每天都在问同样的问题。
“嗯。”
“方子带了吗?”
小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好的纸,放在柜台上,摊开。纸上写着一些字,字迹很密,我离得远看不清。老先生低头看了看,推了推老花镜,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目光又扫了我们三个人一遍。他看的是我,但问的是小哥:“是他的?”
小哥点了一下头。
老先生没有多问。他把那张纸放在一边,开始从药柜里抓药。他的手在那些抽屉之间移动,拉开,抓一把,关上,动作很熟练。药材被放在柜台上的牛皮纸上,堆成几个小堆——有深褐色的树皮状的东西,有干枯的细长茎叶,有几颗圆滚滚的果实,还有几样颜色深得发黑的片状物,看不出是什么。药铺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药味,混着陈年的木头和纸的味道,闻久了会让人觉得鼻子深处有一种被温暖的感觉。
我站在旁边,看着那些药材被一份一份地称好、分好、包好。老先生的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做一件每天都做但从来没有厌烦过的事。他包药的时候用牛皮纸折成方形的包,边角折得很整齐,然后用细麻绳扎好,十包一摞,码在柜台上。
小哥付了钱。他把那几摞药包拎在手里,转身看了我一眼,然后走出了药铺。我跟在他后面,胖子也跟在我后面。三个人走出门,重新站在街上。下午的阳光已经变成了金黄色,照在路面上,照在那些店铺的招牌上。我低头看了看小哥手里的那几摞药包,牛皮纸的颜色在夕阳中泛着暖光,像是刚从更深的暗处被拿出来晒了晒。
回去的路上,我坐在车里,手里捧着那几包药。药包在膝盖上放着,麻绳扎得很紧,纸包表面能摸到里面药材的轮廓。我低头凑近闻了闻,是酸苦的味道,还混着一股我说不上来的涩味。那种味道从纸包边缘的缝隙里渗出来,钻进鼻子里,让舌根提前泛起了一阵苦意。
“这是什么方子?”我开口问。
小哥坐在后排,看着窗外。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调理。”
“还要喝多久?”
他没有回答。但他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在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我在那里面看到了一种东西——那种“还差最后一步”的、安静的、不需要再用更多语言来注释的确定。
我靠回座椅上,把药包放在腿上,没有再问。窗外的街景从城市变成了郊区,从郊区变成了山路,从山路变成了熟悉的村庄。车灯照亮了回雨村的那条小路,路面上的碎石在灯光中泛着细碎的亮点。胖子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带着深秋夜晚的凉意和松树的气味。小哥在后面把药包一个一个地码整齐,靠在车门的旁边。他没有再看书,也没有闭眼。他就那么坐着,像是在确认这些药包被放在了他希望它们所在的位置。
我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闭着眼睛,听着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嘴角还有一点苦味残留——大概是刚才闻药的时候沾上的。那种苦味很持久,像是被含在嘴里的一颗药,化了很久都没有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