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0章（2/2）

小哥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那支毛笔，在砚台里蘸了蘸墨，在纸上空白的地方画了一道很细的线。那道线不直，有点歪，但很流畅，像是一条被风吹弯的雨丝。

“嗯。”他说。

“是什么？”

他把毛笔放下，看着那道歪歪扭扭的墨线。“到了就知道了。”

我看着他。他坐在我对面，午后的阳光从柿子树的叶子间漏下来，照在他的白衬衫上，照在他沾了一点墨的手指上。他的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平静的，像一潭没有波纹的水。但我在那潭水的深处看到了一点东西，很小的、很安静的、像是石头沉底之后留下的那圈最内环的涟漪。

我没有再问。我拿起另一支笔，在纸上继续写字。颜真卿的字帖摊在旁边，我临的是“多宝塔碑”，笔画横平竖直，结构方正。我写了两个字，笔画还是歪的，但比昨天好了一些。小哥坐在对面，没有看书，没有看手机，就那么坐着，看着我写字。他的目光落在纸上，跟着我的笔尖移动，像是在看一件他看不懂但愿意一直看下去的事情。

那天傍晚，胖子从河边回来的时候拎着一条鱼。不大，但鳞片很亮，在夕阳下泛着银白色的光。他把鱼放进水池里，洗了手，走到院子里，看到我们还在写字，凑过来看了一眼。“还在写啊。”他说。

“你要来写一个试试？”

“我不写。我负责吃。”他转身走进厨房，“晚上吃鱼。清蒸。”

晚饭的时候，三个人围着桌子坐下来。清蒸鱼放在桌子中间，鱼身上铺着姜丝和葱段，浇了热油，香气在灯光下散开。我夹了一块鱼肉，很嫩，筷子一碰就散开了，放进嘴里，鲜得让人想叹气。胖子给自己盛了一碗饭，又给小哥盛了一碗，最后给我盛了一碗。他端起自己的碗，夹了一块鱼，吃了一口，点了点头，然后放下筷子，看着我和小哥。

“天真，”他说，“明天你要去镇上？”

“嗯。”

胖子端起碗又吃了一口饭，嚼了嚼，咽下去。“那明天药我给你熬。”他扒了一口饭，“反正店也关了，我有的是时间。”

那天晚上，我泡完脚上楼的时候，小哥已经在床上了。他靠在床头上，手里没有拿书，就坐着。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他的手背上，照在他放在被子上的那只手的指节上。我在床的另一侧躺下来，把被子拉到胸口。床单是凉的，但很快就会暖起来。

“小哥，”我说，“那个快递，是小花寄的？”

他侧过头来看了我一眼，点了一下头。

“你知道里面是什么？”

他又点了一下头。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伸出手来，在被子指缝间穿过，扣住，掌心贴着手背，温度从他的皮肤上传过来，不烫不凉，刚刚好。他握了几秒，然后松开，把手收回去，放在自己那边。

“到了就知道了。”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像是在哄一个等不到天亮的孩子。

我闭上眼睛，听着窗外竹林的沙沙声和身旁他均匀的呼吸声。那些关于药、关于快递、关于小花那个又开心又不开心的话，都被他的呼吸声覆盖了，像一层很薄的雪，盖住了地面上的脚印。明天要熬药，要喝药，要去镇上拿快递，要做很多事。但今晚什么都不用做。今晚只需要躺在这里，听着他的呼吸声，慢慢地沉下去。

我在那片声音里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