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武侠仙侠 > 光阴长卷 > 第186章 朔源

第186章 朔源(2/2)

目录

这一看,世界变了。不再是强行回溯,而是让万物的时间痕迹自行浮现。青石板上有浅浅的脚印,那是三百年间无数双脚踩出的重量;墙角的雨渍层层叠叠,像一本用雨水写成的账本;连他自己身上都覆着一层薄薄的时间光膜——那是他活到今天的证据。

溯,不是钻进过去,而是让被时光掩埋的痕迹,重新开口说话。

看见了。他的眸光骤然亮如星辰,我看见了。

他腾身而起,双瞳中漾开一圈幽蓝涟漪,朝城北城门看了一眼——那座城门建于何年、由谁主持、三百年前何人在门洞里避过雨,尽数在他眼中浮现。

光阴之瞳,溯成。

以溯之瞳再看尘归城,整座城的秘密无所遁形。

这座城的倒流,是从一千三百年前一个雨夜开始的。那夜,一双黑袖从天而降,落在城头,袖中探出一只苍白的手,朝城心轻轻一按。没有兵戈火光,城内的时间便被回了起点。城中人人从此往回活,活在永恒的昨日里,日复一日走向不曾存在。

收时者!他的拳头骤然攥紧。

他看得分明——那只苍白的手按落时,指尖缠绕漆黑如墨的雾气,雾中隐约可见一截断断续续的河流虚影,与他灵核共鸣时看见的光阴长河如出一辙!西山凹谷、水潭碎片、时光树痕迹、眼前这尘归城——所有诡异事件背后,都站着同一件东西:一截被强行收拢的、倒流的时光。

他们不是要杀人。他低声道,他们是在收时间。

仿佛回应一般,灵核轻轻一跳,字光页自行浮现,牵引着他的目光落向城心一处枯井。枯井早已干涸,井壁上却留着一行指甲刻下的字,笔划深陷入石,像是刻字之人走投无路时留下的绝笔:

长河七页,页页皆牢。收时者在前,守河人在后。你若能见吾字,速去,莫回头——河西旧人。

那行字忽然泛起淡淡金光,像一滴滚烫的泪。与此同时,枯井深处传来一声极轻极远的叹息,一缕蓝光从井底袅袅升起,与他的字光页遥相呼应。他心中一动,伸手探入井中,指尖触到一枚冰凉的石片。

石片上,被岁月磨蚀的纹路正缓缓显露——那是第二页残卷的气息。

石片入手的刹那,溯之瞳自行运转,万千光影在他眼前倒卷而过。

他看见了西山凹谷。

那是父母失踪前最后一天的清晨。父亲林盛背着药篓,沿着谷中溪流搜寻天香果。母亲在家中将一封书信压在桌案上,又取下墙上的短刀,在灶台前默默坐了一整夜。

画面一转,父亲终于找到那株三品天香果。他先是欣喜,随即警惕地四望——果香太浓,必引青蛇。果然,一条碗口粗的青蛇窜出,死死缠上他的小腿。父亲跌入水中,可就在他坠入水面的那一瞬——

水面之下,不是溪泥,而是一道幽黑的时间褶皱。一双苍白的、笼着黑雾的手从褶皱中探出,轻车熟路地扣住他的手腕,将他拖入水中。父亲挣扎着回头,嘴唇翕动。溯之瞳将他的口型一点一点出来,只有四个字:

告诉……天儿。

告诉天儿什么?画面骤然模糊,另一道身影出现在水边——是母亲。她沿着父亲最后出现的溪段走了三天三夜,最终也在同一处水面跪倒。那双苍白的手再次探出,如对待父亲一样,将她也拉进了那道褶皱里。

林天浑身剧震,眸中泛起血丝:爸!妈!

他猛地伸手,想抓住那两道坠入褶皱的身影。可溯之瞳看到的终究只是过去的痕迹——指尖穿过光影,握住的只有一片冰凉。他跪在枯井边,良久才直起身。泪水已干,握石片的手却稳如磐石。

收时者……他盯着那枚石片,一字一顿,你收走了我的父母,我就顺着长河,一页一页追到你老家去。

石片泛起微光,仿佛在回应他。这一刻,寻亲与追凶,合为一条路。

有了溯之瞳,尘归城的出路便不再是无解之题。

城的时间死点在城心枯井东侧七尺处——当年那只苍白的手按落时光的落点,也是全城时间倒流的轴心。轴心之上,溯之瞳望得见一条细如游丝的时间缝隙,缝外正是旧坊市的夜色。

就是这里。

他深吸一口气,将裂天神枪横在身前,纵身冲向那道缝隙。灰影说得对,城里任何往回走的活物都不能信——可他不往回流,他要逆着倒流的方向横渡出去。缝隙迎着张开,凛冽的时间之风割得面颊生疼。他咬牙顶住,一步、两步……第三十七步时,压力骤减,眼前光华乱闪,再定睛已站在旧坊市那条凝固的巷子里。

巷子外,月光皎皎,烈火城的喧嚣扑面而来。他还没喘匀气,巷口便传来一个冷峻的声音:

林公子,好本事。深夜孤身入空间误差,还能安然走出,这份神通,当真叫我等大开眼界。

他目光一凝。巷口站着一排人,为首的白袍青年负手而立,正是玄真道宗那名鹤发老者身边的随行弟子,身后四把长剑已然出鞘,封锁了整条巷口。

玄真道宗,好大的阵仗。他的声音沉下去,我一个小小散修,也值得诸位深夜围巷?

散修?白衣青年笑了,能留名焚炎窟、引动灵植天象、又从时间裂隙全身而退的散修,灵域几百年也就出了你一个。我玄真道宗向来惜才——可惜,也有人觉得,你这样的人不能收为己用,便不该留在世上。

话音未落,四人同时出剑,剑光如网,罩向巷中。

四道剑光封天锁地,来势极快。寻常入灵修士遇到这阵仗,第一反应必是退、是躲。他的脚步却出奇沉稳——瞳孔深处蓝光一漾,溯之瞳将四人剑招尽数。剑招来处、剑势去向,连出剑前手腕沉浮的习惯,都在他眼中倒着铺展开来。剑网织得再密,也不过是四道明晃晃的线——交点就是破绽。

在这里。

他一步踏出,堪堪从两道剑光缝隙中挤了过去,裂天神枪斜刺而出,枪尖正点白衣青年的剑脊上。叮一声脆响,剑势荡开半尺,剑网露出一个缺口。

什么?!白衣青年脸色一变。

可他变脸更快的是林天的身法——一枪荡开剑网后,林天没有恋战,借着反震之力纵身跃上墙头,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夜色之中。身后传来白衣青年的怒喝:追!他跑不远!

跑?他并不打算跑远。

他落在城西一座废弃塔楼上,单膝跪地,粗重喘息。怀中的胆瓶滚烫如火,那片从尘归城得来的石片正嗡嗡颤鸣——不是恐惧,而是兴奋,像沉睡的猛兽嗅到了猎物气息。

他低头看去,石片上的纹路正以一种奇异的方式重组,渐渐凝成第二页光卷的轮廓。光卷上,那个古字一笔一画地亮起:

疾。

疾之一页正在苏醒。与此同时,灵核微震,一道模糊的天机浮上心头——第二页的机缘在灵域边陲,一座万古不凋、草木常青之地。

溯在前,疾在后……他握着石片,望向灵域边陲的方向,收时者,你们慢慢收。收得再多,我也一页一页追回来。

塔楼之外,夜风骤起,吹动他洗得发白的衣袍。远处,银蛟舟的灯火正一盏一盏亮起,这座城,他怕是待不久了。

可那又怎样。他抬头望月,月华如练,仿佛一条横亘古今的长河,正从极远的源头奔涌而来。而他林天,一个从林家别院走出来的废柴,此刻正站在河岸上,握着一卷撕碎的残卷,朝长河尽头喊了一声:

我来了。

风声呜咽,无人应答。可他的灵核却亮得像一盏灯——溯成,疾动,还有五页的路,等着他一步一步走过去。

目录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