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枯荣原(1/2)
银蛟舟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时,林天已经翻过了烈火城西面的矮墙。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只在城门口的老槐树下留了一枚传讯玉符——给师父宋易的。玉符里只写了一句:弟子往灵域边陲一行,事毕即归,勿念。
出城十里,他才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烈火城的轮廓在月色下黑黢黢一片,唯有城中最高处那座塔楼上的灯火还在晃动,仿佛玄真道宗的人还在找他。
正好。他摸了摸怀里的胆瓶,声音很轻,省得我挤在人堆里,还要防着你们来抢。
脚下发力,正要纵身掠出,身侧矮灌木丛里忽然传来一阵窸窣声,紧接着,一团火红的东西地窜了出来,直往他怀里扑。
小红?
那是一只巴掌大的火红狐狸,毛色如炭火余烬,正是灵狐丘上那只总爱往他肩头爬的小家伙。它抬起头,乌溜溜的眼睛看着他,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在抱怨他走得不够快。
你怎么跟出来了?林天有些惊讶,伸手揉了揉它的脑袋,小苇呢?
小红转过头,朝着东北方向呜呜叫了两声——那是灵狐丘的方向。它又用爪子在地上刨了刨,画出几道歪歪扭扭的纹路,像是藤蔓缠绕的样子。
枯荣原……林天看着那纹路,瞳孔微缩,你说的对,我正要往那边去。
小红仿佛听懂了一般,尾巴一甩,轻巧地跃上他的肩头,这才心满意足地卧了下来。风声从耳边掠过,月色下,一人一狐的身影越去越远。
他们没有回头。
三日后,一座边陲小镇出现在视野尽头。
镇子极小,只有一条土街,街两旁的屋子灰扑扑的,像是多年没人修缮。可乞丐的,却是镇外那一望无际的平原——绿得发黑。
草茎粗如手臂,叶片大如蒲扇,连道旁的野花都开得有碗口大小,颜色浓得像泼上去的墨。林天蹲下身捏起一撮土,入手温热潮湿,生机浓烈得发苦,仿佛整片土地都在疯长。
可反常的是,这么浓的生机里,竟没有一只飞鸟。
荣时过盛,枯时将至。
身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林天回头,见一个佝偻的老汉拄着拐杖站在土街尽头,浑浊的眼睛望着那片疯长的平原:年轻人,你是外来的吧?这地界叫枯荣原,千年一枯,千年一荣。眼下正是荣到顶的时候——再过些日子,它就要枯了。
枯了会怎样?
一夜之间,寸草不生。老汉慢吞吞道,草叶尽落,花尽谢,连地底下的根都要烂成泥。人能活着走出来,就算祖宗保佑了。
林天眉头微皱:荣到顶才枯?那谁能算准什么时候到顶?
原来算得准。老汉压低声音,神树千年一荣枯,自有规律。可今年不一样——年前开始,镇上不断有人凭空老去,一夜白了头;还有人走进原里,就再没出来过。都说……是神树被人动了手脚,枯期提前了。
停顿片刻,他又补了一句:我亲眼见过,有个进原寻人的后生,回来时胡子都白了。他死前只说了一句话——树在漏。树在漏它的年岁。
林天心头猛地一跳。
树在漏年岁。漏时间。
尘归城的感觉,又来了。
循着那老汉指的路,林天穿过疯长的草海,走了大半天,终于看见了那棵树。
树大如山。
一半的枝叶遮蔽了天光,树干粗得十人合抱不住,树皮上爬满千道年轮般的纹路,深深浅浅,像一卷被反复书写过的史书。树冠间垂下无数气根,根尖悬着淡淡的光点,明明是极浓郁的生机,却莫名给人一种干涸的错觉。
像一只被抽干了血,却还强撑着立着的巨兽。
林天平复了一下呼吸,双瞳深处蓝光一闪,溯之瞳悄然运转。这一看,他瞳孔骤然紧缩。
神树的年轮在。
那千道纹路像尘归城的时间倒流一样,正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向外溢散——不,更准确地说,是被什么东西走。溢散的生机光点顺着地面上几道浅浅凹痕,流向原外东南方向,汇聚成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细线。
果然是收时者的手笔。他的声音沉下来,不止西山,不止尘归城,他们连灵域边陲的神树也没放过。
小红在他肩头炸起毛,朝着东南方向龇牙。
就在他准备循着凹痕追过去时,神树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震动,随即是一道冰凉的传音,落在识海之中:
千年一荣枯,只待身法快者。生灭阵启,树心将出。得树心者,得神树千年所蓄——雄者增寿,智者悟法,快快快!
话音未落,树冠下轰然亮起一片明灭不定的光纹。那光纹铺满地面,如潮水般起伏,符文似符非符,忽生忽灭,仿佛活物。
生灭阵。
几乎同时,原外传来数道破风声,竟是十几道身影从不同方向冲向神树。有人大声道:神树结宝,见者有份!
林天回头看那十几人一眼,目光很快锁定了其中一道玄色身影——那人身法极快,快得不像是血肉之躯,每一步都踩在光纹将灭未灭的间隙,显然是冲着树心来的同道中人。
来得正好。他低声说,眸中蓝光愈亮,我倒要看看,是你们快,还是我快。
生灭阵的光纹,是活的。
符文明灭没有任何规律,前一息还是亮纹,后一息便黯淡下去,踩上去只有两种下场——踩亮纹,脚下生出一股托力,安然无恙;踩灭纹,生机在那一瞬被抽走一缕,头发里便多一根银丝。
有人不信邪,踩中灭纹后又强行踏前一步,结果那一头浓密黑发眨眼间白了大半,吓得他连滚带爬退了出去。
都别乱闯!有人高声喊,看脚下的光,亮的时候踩,灭的时候等!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光纹明灭只在一眨眼之间。看清楚,再抬脚,亮纹已灭;等在原地,脚下的纹路忽明忽暗,进退两难。
林天却越走越顺。
他不用看,用感知丝线。那一缕缕无形的感知贴地而行,将脚下三尺内的光纹变化尽数反馈回识海——亮纹的生机气息浓,灭纹的生机气息淡,在明灭之前的那一瞬,气息必有起伏。
左边三步,亮。他心中默念,身形侧移,稳稳踏落。
前方五步,先灭后亮,等一息。他顿住身形,脚下光纹地一暗,随即又亮起,他顺势再进一步,衣袍带风。
肩上的小红吓得把脑袋埋进他衣领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偷偷看。
十余丈、二十丈、三十丈。他用感知开路,身影在明灭的光纹间如游鱼般穿梭,竟一路逼近了树心所在的树根平台。可就在这时,一道玄色身影从他身后斜斜掠过,抢先一步冲上平台!
正是那个身法极快的玄衣人。
那人回头看来,露出一张年轻得过分的脸,唇角挂着冷笑:小子,有点本事,可惜脚下功夫还差我一筹。这树心,我收下了。
话音未落,他探手向平台中央那团流转的光晕抓去。
玄衣人的手,距树心只差一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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