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章 牛顿(1/2)
北京的实权领导要来高桥省了。
消息传到省委大院的时候,祁国栋正在看着文件发呆。孙陆雨推门进来,脸色比平时凝重三分。
“老祁,牛爱花要来。”
祁国栋笔尖一顿,抬起头:“哪个牛爱花?”
“还有哪个牛爱花?”孙陆雨把手机递过来,“分管咱们这块的那个,副国,实权,姓牛,叫爱花。”
祁国栋接过手机,看了一遍内部通报,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牛爱花,女,六十二岁,国家级副职,分管领域恰好和高桥省近期几个重点项目重合。
她来视察,不是走过场,是真看、真查、真问。搞好了,项目批得快;搞砸了,以后的路就难走了。
“什么时候到?”
“后天上午。”
祁国栋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练吧。”
孙陆雨愣了一下:“练什么?”
“练接待。”祁国栋坐直身体,“这可不是一般的领导。女的,副国,实权,还分管咱们。你想想,咱们得做到什么程度才能让她满意?”
孙陆雨想了想,想不出来。他这辈子见过最大的女领导,就是街道办王主任。这种级别的女人,他只在电视上见过。
“老祁,你爸不是认识她吗?你打电话问问。”
祁国栋拿起手机,拨了父亲的号码。响了三声,接通了。
“爸,牛爱花要来高桥省,您跟她熟吗?”
电话那头,祁云钟沉默了两秒。“认识,不算熟。”
“她这个人怎么样?有什么爱好?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
祁云钟又沉默了两秒。
“她人很好,但有点不正常。”
祁国栋愣了一下:“不正常?怎么不正常?”
“说不上来。你见了就知道了。机会不好把握,你别抱太大希望。”
电话挂了,祁国栋握着手机,看着孙陆雨,表情复杂。
“你爸怎么说?”孙陆雨问。
“他说人很好,但有点不正常。机会不好把握。”
孙陆雨眨了眨眼:“什么叫不正常?”
“说不上来。”祁国栋把手机放在桌上,“见了就知道了。”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叹了口气。
当天晚上,祁国栋和孙陆雨没有回家。他们关在办公室里,开始了一轮又一轮的演练。
接待礼仪、汇报内容、陪同路线、用餐安排……每一个细节都反复推敲。
祁国栋甚至让人买了《如何哄成熟女性开心》和《如何讨好女上司》。
书是省委办公厅的一个女处长推荐的,说是“必读经典”。
祁国栋翻开第一页,看到一行字:“女性领导,首先是女性,其次才是领导。”
他看了三遍,没看懂。
孙陆雨凑过来看了一眼:“意思就是,你得把她当女人哄,但不能让她觉得你在哄她。”
祁国栋看了他一眼:“你懂?”
“我懂个屁。”孙陆雨把书拿过去,“但我老婆是女的,我哄了她十几年,多少有点经验。”
两人开始研究。从称呼到语气,从眼神到手势,从座次到菜品,事无巨细。
练到凌晨两点,孙陆雨已经能把接待流程倒背如流,祁国栋也能在十秒钟内切换出三种不同弧度的微笑。
“差不多了。”祁国栋合上书本,“明天再练一天,后天正式上阵。”
孙陆雨点点头,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老祁,你说,咱们这么练,有用吗?”
祁国栋想了想:“不知道。但练总比不练强。”
孙陆雨没再说话,很快打起了呼噜。祁国栋看着他,摇了摇头,拿起手机给黄莉雅发了条消息:“今晚不回了,加班。”
黄莉雅秒回:“又加班?你是不是要搞事?”
祁国栋:“牛爱花要来,我在准备接待。”
黄莉雅:“牛爱花?哪个牛爱花?”
祁国栋:“那个副委员长。”
黄莉雅沉默了几秒,然后发了一条:“你确定她叫牛爱花?”
祁国栋:“确定。”
黄莉雅:“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牛爱花来的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明媚,万里无云,连风都是温柔的。祁国栋站在高速口,身后是孙陆雨和高党强,再后面是一排黑色轿车。
他穿着一件藏青色西装,配着暗红色领带,口袋巾叠成三角形,露出一小截白色。
这是他昨晚反复试验后确定的最佳搭配,既庄重又不失亲和力,既正式又不会太刻板。
孙陆雨站在他旁边,穿着一身黑色西装,领带是蓝色的,口袋里插着一支钢笔。他本来不想插钢笔,但祁国栋说“插上显得有文化”,他就插上了。
“来了。”高党强低声说。
远处,一辆黑色考斯特缓缓驶来。车停下,门打开。
祁国栋深吸一口气,脸上浮现出恰到好处的微笑。
三分恭敬,三分亲切,三分从容,一分期待。这是昨晚对着镜子练了五十遍的成果。
一个身影出现在车门处。
女人,六十出头,头发花白,梳着整齐的发髻,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黑色裤子,黑色皮鞋。
身材不高,微胖,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不是严肃,不是亲切,不是冷漠,而是空白。
她走下车,站在阳光里,看着面前的人。
祁国栋上前一步,微微躬身:“牛委员长,欢迎您来高桥省视察。”
牛爱花看着他,没有说话。
一秒,两秒,三秒。祁国栋的微笑开始僵硬。
他不知道自己是哪里做得不对。
称呼错了?态度不够恭敬?还是口袋巾叠错了?
“牛委员长?”他又叫了一声。
牛爱花终于开口了:“你……好。”
一个字。一个字。一个字。每一个字之间都有明显的停顿,像是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嘴里挤出来的。
祁国栋愣住了。孙陆雨也愣住了。高党强站在后面,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牛爱花继续说:“辛……苦……了。”
三个字,三秒。祁国栋的耳朵开始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敲。
“不辛苦,不辛苦。”祁国栋赶紧说,“您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
牛爱花看着他,点了点头。然后她又开口了:“你……是……祁……国……栋?”
五个字,五秒。祁国栋觉得自己的心跳都被她的节奏带跑了。
“是,我是祁国栋。”
“好。”牛爱花说,“走……吧。”
两个字,两秒。然后她迈开步子,朝车队的方向走去。
祁国栋赶紧跟上。孙陆雨也跟上。高党强跟在最后面。
三个人跟在牛爱花身后,谁都不敢说话,因为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突然开口,也不知道她开口之后要等多久才能说完。
车队驶入省委大院。按照原计划,应该先在会议室举行汇报会,然后参观几个重点企业,中午在省委招待所用餐。但牛爱花下车后,没有去会议室,而是直接走向了会客厅。
祁国栋赶紧跟上。孙陆雨也跟上。高党强在后面小跑。
会客厅不大,一张长桌,几把椅子,一壶茶,几个杯子。牛爱花在主位坐下,然后看着祁国栋,指了指旁边的位置。
“坐。”
一个字,一秒。
祁国栋坐下。孙陆雨坐在他旁边。高党强坐在对面。
会客厅里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牛爱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然后她看着祁国栋,开口了:“你……们……高……桥……省……的……工……作……”
她顿了顿,又顿了顿,还是在顿,顿个不停。
每一个字后面都有一个停顿,像是一台老式打字机,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蹦完一个字,卡一下,再蹦下一个字。
祁国栋的耳朵开始发麻。他看着牛爱花的嘴,看着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心里在喊:您能不能说快一点?能不能一口气说完?能不能别一个字一个字地蹦?
但他不敢说。他只能听着。
“……我……看……了……报……告……”牛爱花继续说,“……觉……得……”
祁国栋等了三秒,没有等到下一个字。他抬头看牛爱花,牛爱花正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你听懂了吗”的询问。
“觉得什么?”祁国栋小心翼翼地问。
牛爱花又顿了顿,顿了顿,还是在顿。
“……还……行。”
两个字,两秒。然后她又不说了。
祁国栋的脑子在飞速运转。“还行”是什么意思?是满意还是不满意?是客套还是真心?他想了半天,想不出来。他只能按照原计划,开始汇报。
“牛委员长,我先把高桥省上半年的工作情况向您做一个简要汇报……”
他汇报了十分钟。这十分钟里,牛爱花一句话都没说。她就那么坐着,看着他,表情依然是那种空白。
祁国栋越汇报越没底,因为他不知道她听进去了没有,不知道她满意不满意,不知道她是真的在听还是在发呆。
汇报完,会客厅里又安静了。
牛爱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后她又开口了:“你……说……的……很……好。”
祁国栋心里一喜。
他等着她说“但是”。
但他等了五秒,没有“但是”。牛爱花说完了,就五个字,没有“但是”,没有转折,没有下文。
祁国栋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能点头:“谢谢牛委员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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