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章 牛顿(2/2)
牛爱花看着他,又顿了顿,又顿了顿,还是在顿。
“你……爸……近……来……可……好?”
七个字,七秒。祁国栋的耳朵已经快结巴了。不是他结巴,是牛爱花把他的耳朵训练成了“每听到一个字就自动停顿一下”的反射模式。
“挺好的,谢谢您关心。”他赶紧回答。
牛爱花点了点头,又不说话了。
会客厅里再次安静下来。
祁国栋偷偷看了一眼孙陆雨。孙陆雨的表情已经有些恍惚了,眼神空洞,嘴唇微张,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
他平时是个反应极快的人,但此刻,他的脑子显然已经被牛爱花的节奏带跑了。
高党强坐在对面,手里的笔记本翻开在同一页,已经十分钟没有翻过了。
他的笔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写什么,因为牛爱花说的话加起来还不够一行。
祁国栋深吸一口气,决定主动出击。
“牛委员长,我们安排了几家企业,您要不要去看看?”
牛爱花看着他,顿了顿:“好。”
一个字,一秒。
祁国栋如释重负,赶紧站起来。牛爱花也站起来,跟着他往外走。
接下来的一天,是祁国栋这辈子最漫长的一天。
参观企业的时候,牛爱花每到一个地方,都要看很久,问几个问题。
但她的问题也是一个字一个字地蹦出来的,一个简单的问题要问半分钟,一个回答要等十秒才能得到她的回应。
祁国栋全程陪同。
牛爱花说一个字,他就在心里预测下一个字什么时候出来;牛爱花停顿了,他就在心里默数“一秒、两秒、三秒”,直到下一个字出现。
到下午三点的时候,他的耳朵已经麻木了。不是听不见,是听见了但大脑拒绝处理。
牛爱花的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在他的耳膜上,一颗一颗,密密麻麻,排成一行又一行。
孙陆雨的情况更糟。他走在队伍后面,眼神涣散,脚步虚浮,整个人像是在梦游。高党强试图和他说话,他转过头,看着高党强,嘴巴张了张,然后说:“……好。”
一个字,一秒。
高党强吓了一跳:“你怎么也结巴了?”
孙陆雨摇了摇头,没说话。他怕自己一开口,也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终于,到了晚上,祁国栋把牛爱花送到酒店。
“牛委员长,您早点休息。明天我们再来接您。”
牛爱花站在房间门口,看着他,顿了顿:“谢……谢。”
祁国栋微微躬身,后退两步,转身离开。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靠在墙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孙陆雨站在旁边,靠在对面的墙上,脸色煞白。
“老祁,”孙陆雨的声音沙哑,“她明天还来吗?”
“来。”祁国栋说,“还要呆三天。”
孙陆雨闭上眼睛,整个人顺着墙往下滑,滑到地上,坐下了。
“我受不了了。”他说,“我真的受不了了。她每说一个字,我脑子里就像有把锤子在敲。敲了一天,我的脑子都快空了。”
祁国栋蹲下来,看着他:“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
“什么?”
“牛顿。”
孙陆雨愣了一下:“牛顿?”
“对,牛顿。”祁国栋站起身,往电梯走,“牛爱花,牛顿。她说话一顿一顿的,不是结巴,是顿。一顿一顿一顿,顿个不停。这不就是牛顿吗?牛——顿。”
孙陆雨坐在地上,想了想,然后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老祁,你还有心思开玩笑。她还要呆三天。三天。我的脑子撑不到三天。”
祁国栋走进电梯,按着一楼,等孙陆雨进来。孙陆雨挣扎着站起来,踉踉跄跄地走进电梯,靠在电梯壁上。
电梯门关上,开始下降。
“老祁,”孙陆雨说,“你爸说她不正常,我现在明白了。这不是不正常,这是……这是另一种生物。”
“别说了。”祁国栋看着电梯显示屏上的数字,一层一层往下跳,“我现在什么都不想听。我的耳朵需要休息。”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两人走出去。老周已经把车停在门口了,看到他们出来,赶紧拉开车门。
祁国栋坐进去,孙陆雨坐进去。老周发动车子,驶出酒店。
车里安静了很久。祁国栋靠在座位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全是牛爱花的那些顿。一顿一顿一顿,像心电图上的波峰,一下一下,永不停歇。
“老周。”他忽然开口。
“在。”
“你说,一个人说话为什么非要一顿一顿的?不能一口气说完吗?”
老周想了想:“可能是习惯吧。”
“习惯?”祁国栋睁开眼睛,“这习惯能把人逼疯。”
他转头看了一眼孙陆雨。
孙陆雨歪在座位上,眼睛半闭着,嘴巴微微张开,嘴角似乎还有一丝口水。
他的呼吸很均匀,但节奏很奇怪,也是一顿一顿的。
祁国栋推了推他:“老孙?老孙!”
孙陆雨没有反应。他已经晕了。不是睡着了,是晕了。被牛爱花的顿折磨晕了。
祁国栋看着他那副样子,忽然笑了。笑着笑着,他拿起手机,给祁云钟发了条消息:“爸,你说得对,她确实不正常。”
祁云钟秒回:“我说过了,机会不好把握。”
祁国栋:“这不是机会的问题。这是生存的问题。她说话一顿一顿的,我的耳朵都快结巴了。”
祁云钟:“习惯就好。”
祁国栋:“三天,习惯不了。”
祁云钟没再回复。
明天牛爱花要去参观榕华新区,要在座谈会上讲话。她的讲话,也是一顿一顿的吗?
他不敢想。
“老周,”他说,“明天早上来接我之前,先去趟药店。”
“买什么药?”
“耳塞。不,买止痛药。我的耳朵需要止痛。”
老周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车驶入省委大院,祁国栋推了推孙陆雨:“到了,下车。”
孙陆雨没有反应。
祁国栋又推了推。“孙陆雨!”
孙陆雨慢慢睁开眼睛,看着祁国栋,嘴巴张了张,然后说:“下……车?”
一个字,一秒。
祁国栋看着他,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说:“你也被牛顿附体了?”
孙陆雨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然后慢慢坐直身体,深吸一口气,用力甩了甩头。
“没有。”他的声音终于恢复了正常,“我就是……脑子空了。”
两人下车,站在省委大院里。夜风吹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老祁,”孙陆雨说,“明天怎么办?”
祁国栋想了想,然后说:“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今晚,我要回家,我要睡觉,我要让我的耳朵休息。”
他转身往自己的车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老孙,你回去也好好休息。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孙陆雨点点头。
祁国栋到家的时候,黄莉雅还没睡。她坐在客厅里,手里拿着一本书,但眼神比孙陆雨还要呆滞,看到祁国栋进来,她放下书:“怎么样?牛爱花好伺候吗?”
祁国栋换了鞋,走到沙发前,一屁股坐下,整个人陷进靠垫里。
“她不是牛爱花。”
“那她是谁?”
“她是牛顿。”
黄莉雅愣了一下:“牛顿?哪个牛顿?”
“就是那个牛顿。”祁国栋闭上眼睛,“说话一顿一顿的,顿个不停。我的耳朵都快被她顿成结巴了。”
黄莉雅看着他,忍不住笑了。
“你还笑?”祁国栋睁开眼,“你知道她今天说了多少字吗?加起来不到两百个字。但每一个字中间都隔了好几秒。我这一天,不是在听她说话,是在等她说话。”
黄莉雅笑得更厉害了。
“你还笑!”祁国栋坐起来,“她还要呆三天!三天!我的耳朵撑不到三天!”
黄莉雅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伸手揉了揉他的耳朵:“好了好了,不笑了。你耳朵累了,我给你揉揉。”
祁国栋靠在她肩上,闭上眼睛。
“莉雅。”
“嗯。”
“你说,领导为什么非要派她来?不能派个正常人吗?”
黄莉雅想了想:“可能就是因为她不正常,才派她来的。”
祁国栋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你想啊,她说话一顿一顿的,谁受得了?她去了哪个省,哪个省的干部都得被折磨。但正因为如此,她看到的东西才是真的。因为没人能在她面前演戏,演到一半就被她的节奏打断了。”
祁国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你说得有道理。但我的耳朵还是疼。”
黄莉雅笑了,继续揉他的耳朵。
祁国栋靠在黄莉雅肩上,慢慢闭上了眼睛。
梦里,牛爱花站在他面前,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他转身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