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7章 万事和为贵（2/2）
“四十多年怎么了？”祁国栋把衣服塞进行李箱，“我还嫌短呢。”
黄莉雅没说话，但嘴角一直带着笑。
他拿起备用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爸，我们准备去北京。”
电话那头，祁云钟正在党校宿舍里看书。“来北京？干什么？”
“带安安和云舒去玩。顺便……”祁国栋压低声音，“我想去找领导反映一下教育的问题。还有，安安的实践作业要去朝鲜，我想争取两个访朝名额，让安安跟着我去。”
祁云钟沉默了几秒。
“教育的事，你可以去找教育部。访朝的事，需要找领导。你确定要亲自去？”
“确定。”祁国栋说，“为了安安，我什么都能干。”
祁云钟又沉默了几秒：“你这话，跟你爷爷当年说的一模一样。”
祁国栋愣了一下：“爷爷当年也说过？”
“说过。”祁云钟的声音忽然有些远，“为你爸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祁国栋握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
“爸，”祁国栋说，“我能去看看爷爷吗？”
祁云钟沉默了很久。
“到了再说。”
楼下，老周已经把车开出来了。黑色的红旗，挂着“京A·G6”的车牌。
老周看到祁国栋一家出来，赶紧下车，拉开车门：“祁书记，我来开吧。”
“不用。”祁国栋把行李放进后备箱，“你休息。我开。”
老周愣了一下：“三千公里……”
“三千公里怎么了？”祁国栋坐进驾驶座，“我当年从榕华开到北京，一个人，一天一夜，不也到了？”
黄莉雅坐在副驾，系好安全带。祁安和祁云舒坐在后排，祁云舒把布偶熊放在中间，两个人都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风景。
“出发！”祁国栋发动车子，驶出省委大院。
后视镜里，老周站在原地，目送他们远去。
车子驶上高速，一路向北。
阳光洒在路面上，闪闪发光。路两边的田野一片碧绿，远处有山，有云，有飞鸟。
祁安忽然说：“爸，你说，我以后会不会像你一样忙？”
祁国栋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爸我，已经替你走过弯路了。”祁国栋说，“你只需要直走。”
祁国栋开了十个小时，黄莉雅开了七个小时，终于，车子挪到了二环。
祁国栋看着路边的建筑，熟悉又陌生。
他来过无数次，但每次都是匆匆忙忙，开会、汇报、签字、走人，从来没有停下来好好看过这座城市。
今天，他终于有时间了。
因为他也动不了！
“爸，”祁安忽然说，“你看那边。”
祁国栋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然后他的瞳孔放大了。
二环路边，一条林荫道上，两个人正手牵着手，肩并着肩，慢慢地走着。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们的背影看起来很和谐，很温馨，像一对相濡以沫的老夫妻。
但问题是，那两个人，是祁云钟和严宗林！
祁国栋的脑子“嗡”的一声，像被人用锤子敲了一下。
他揉了揉眼睛，再看。还是他们。祁云钟穿着深灰色中山装，严宗林穿着深蓝色夹克，两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十指相扣，走得从容不迫。
身后跟着一台摄影机，一个摄影师扛着机器，一个导演拿着喇叭，还有几个工作人员在旁边打光、收音。
“我的发？”黄莉雅也看到了，她的眼睛瞬间睁大，“那不是你爸吗？还有严宗林？”
祁安趴在车窗上，看了半天，然后悄悄问了一句：“爸，我不礼貌地发问，爷爷是有新欢了吗？还是男的！”
祁国栋说不出话。
祁安又补了一句：“是我疯了还是这个世界疯了？”
祁国栋一脚刹车，停下了。不是他想停，是前面红灯。但他停下的那一刻，正好和路边那对“牵手老人”齐平。祁云钟的目光扫过来，看到了那辆黑色红旗。
他的表情僵了一秒。
严宗林也看到了。他的表情也僵了一秒。
两人的手同时松开，各自背后。
导演在后面喊：“咔！两位爷爷！怎么了？好好的怎么松手了？这条还没拍完呢！”
祁云钟转过身，面对导演，清了清嗓子：“张导，今天的拍摄就到这儿吧。”
导演愣了一下：“可是还没拍完……”
“我家里人来接我了。”祁云钟指了指那辆黑色红旗，“今天就到这儿。”
导演看了看红旗，又看了看祁云钟，忽然认出了那个车牌，又忽然发现面前的是两个领导而不是两个寻常老人。
他的脸色瞬间变了，从“你怎么不拍了”变成“您请便，您请便”。
“感谢两位领导！”导演举起喇叭，“我们‘万事和为贵’的宣传片正式杀青了！”
祁国栋坐在车里，看着父亲和严宗林站在路边，两人的手背在身后，谁也不看谁，仿佛刚才那十指相扣的画面从未存在过。
他推开车门，走下去。
“爸。”
祁云钟转过头，看着他，表情有些复杂。
“你们怎么来了？”
“来旅游。”祁国栋走到他面前，“顺便看看您。”
祁云钟点了点头，然后看了一眼严宗林。严宗林正站在旁边，目光看着别处，但耳朵明显在听。
“爸，”祁国栋压低声音，“您刚才那是……”
“拍宣传片。”祁云钟的声音也很低，“‘万事和为贵’，中央文明办的项目。我和严宗林同志饰演一对老友。手牵手那段是导演要求的。”
祁国栋看着父亲，嘴角慢慢上扬：“所以您不是新欢了？”
祁云钟瞪了他一眼。
“那就是旧情？”祁国栋又说。
祁云钟抬起手，作势要打。祁国栋笑着躲开了。
黄莉雅也从车上下来了，走到祁云钟面前，叫了一声“爸”。
祁云钟的表情立刻变得柔和了：“莉雅，你也来了？”
“嗯，一家人出来走走。”黄莉雅笑着说，“爸，您刚才那镜头，挺自然的。”
祁云钟的脸色微微发红。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因为他发现，越解释越乱。
严宗林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表情有些尴尬。他想走，但又不好走。因为导演还在那边收拾设备，他的车还没来。
祁安和祁云舒也从车上下来了。
祁安走到祁云钟面前：“爷爷！我想你了！我十分想你！我想你十分！”
祁云钟摸了摸他的头：“长高了。”
祁云舒跑过来，抱住祁云钟的腿：“爷爷！我想你了！我可太想你了！”
祁云钟弯腰把孙女抱起来，在她脸上亲了一口：“爷爷也想你。”
严宗林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外人。他咳嗽了一声，转身要走。
“严老。”祁国栋叫住了他。
严宗林停住脚步，回头。
“您那夹克，今天没皱。”祁国栋说。
严宗林的表情僵了一秒，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的秘书从后面追上来，给他披上一件外套。他摆了摆手，继续走。背影有些佝偻，但脚步很快。
祁云钟看着严宗林的背影，叹了口气：“国栋，你不该那样说他。”
“为什么？”祁国栋问，“他儿子当年不也一样说我？”
祁云钟沉默了一会儿：“不一样。他儿子说你，是因为他儿子不懂事。你不一样，你懂。”
祁国栋被这句话噎住了。他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父亲说得对。
他确实懂。他懂严宗林为什么要和祁云钟牵手拍宣传片，懂他们为什么要“万事和为贵”，懂领导为什么要他们这样。但懂归懂，笑归笑。
“爸，”他说，“你们这样加分吗？”
祁云钟看着他，沉默了三秒。
“加。给领导留个好印象，总比惹他老人家生气好。”
祁国栋笑了：“这才是我爹。”
祁云钟也笑了。虽然笑得有些无奈，但确实是笑了。他抱着祁云舒，走到车旁。
“走吧，回家。你妈做了好多菜，等着你们呢。”
“妈也来了？”黄莉雅问。
“来了。你们要来，她提前三天就开始准备了。”祁云钟拉开车门，把祁云舒放进后座，“国栋，你们先回，我今天还得在党校待着。”
车子发动，只剩祁云钟和严宗林站在路边。
他看他不顺眼，他看他也不顺眼。
但他们还需要坐同一辆车回去。
忍着吧！万事和为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