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杀使臣(2/2)
侍卫领命去了。蒙延晓立在原地,铜铃还在响,一声接一声,像催命的咒。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看舆图上兄长按过的那道线——那道线被指尖划过的痕迹还在,像一道新的伤口,横亘在两国之间。
他终于没再开口。转身走出殿门时,山风灌进来,吹得舆图哗哗作响。上面那片他从小熟悉的南昭疆土,在风中起伏着,像一只正在张开的、饥饿的口。
太和城的夜色来得快,苍山的影子一压下来,整座城便沉进墨蓝里。
抚远王府的书房亮着一盏孤灯。蒙延晓解下披风递给侍从,摆了摆手让所有人退下,只留了独弥一人。独弥是当年跟着他从滇南部落里挑出来的侍卫,话不多,眼毒,跟了蒙延晓十二年,有些话不必说透便能接住。
蒙延晓把茶盏搁在案上,杯底磕出一声闷响。
“王兄杀了大梁使臣。”
独弥站在灯影里,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只是微微颔首:“意料之中。大王等了这一天很久。”
“可他等的不是沈梦雨的使臣。”蒙延晓揉着眉心,“他说他要的是滇北六州。他说和谈的事不准再提。”
独弥沉默片刻,忽然开口,语气比方才沉了几分:“王爷,有句话我搁在心里很久了。大王勇则勇矣,可王爷当真觉得,他有拿下大梁的本事?”
蒙延晓抬眼看他。
独弥走近两步,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南昭立国以来,最远不过打到滇北,那是拿命填出来的。大梁的疆域比南昭大十倍不止,沈梦雨派使臣来和谈,不是怕了南昭,是她在算账——她算的是用多少粮食和银子能把南昭按回山里去。可大王算的是什么?他算的是滇北六州,算的是当年安阳人欠他的账。”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窗外沉沉的夜色:“段家在背后盯着,滇西五部的人马按兵不动。大王若倾举国之兵北上,打下来了,南昭也空了;打不下来,段家第一个反。到时候王爷怎么办?再像当年保大王一样,保他第二次?”
蒙延晓没有说话,指尖轻轻叩着案面,一下,两下。
独弥继续道:“王爷回太和城半个月,该看的都看了。大王如今满心都是北征,朝中附和者众,可真正敢劝一句的,一个都没有。大王身边簇拥着一群只会说‘陛下圣明’的人,把南昭的家底往火坑里推。”
“段伽罗虽是王后,可她姓段。段家这些年和大王面和心不和,大王心里比谁都清楚,却从不肯放低姿态去拢一拢。如今倒好,他把段家晾在一旁,转头要去啃大梁这块硬骨头——段家嘴上不说,心里怕是巴不得大王早日出兵,早日犯错。”
蒙延晓的指尖停住了。
独弥单膝跪了下来,抬头直视着蒙延晓的眼睛:“王爷,南昭如今的处境,四面透风。大王眼里只有北面的疆土,看不见身后的段家在磨刀。段家不动,是在等大王把南昭的国运押上赌桌的那一天。等大王把兵马粮草都耗在滇北,段家要的就不是一个王后之位了。”
蒙延晓慢慢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铜铃在夜风里响,一声接一声,像有人在数着南昭还剩下的日子。
“你以为我不知道?”他的声音很低,“回太和城这半月,我日日看着王兄在朝堂上挥斥方遒,段伽罗坐在帘后一声不吭。每个人都在等,可每个人等的东西不一样。王兄等的是攻下大梁的那道捷报,段家等的是王兄兵败的消息。我夹在中间,劝不住王兄,也拉不动段家。”
他转过身,看着跪在地上的独弥:“你说我该怎么办?去劝王兄收手?他的脾气你比我清楚。去和段家联手?那和叛国有什么分别。”
独弥抬起头:“王爷不必做什么轰轰烈烈的事。大王要打,让他打;段家要等,让他们等。王爷唯一要做的,是让自己成为那个他们等不到的人。”
蒙延晓眉头微动。
“等到太和城真乱起来的那天,”独弥的声音压到最低,“手里有东西的人,才站得住。”
烛火噼啪跳了一下。
蒙延晓沉默了很久。他走回案前,看着羊皮卷上那两处朱砂圈——段家、王宫。灯影把他的脸切成明暗两半。
“王兄好高骛远,”他终于开口,“可他毕竟是我的兄弟。我能看着他往悬崖走,却不能亲手推他下去。”
独弥没有答话,只是低头,额头抵在手背上。
铜铃还在响。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