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我们生而不同,但我们都愿意为了活下去而变的更相似。(2/2)
闭目养神的奥诺菲斯一言不发,可叠在大腿上的手指却在敲敲打打,她很难想象,也很难相信,曾经那个在阿瑞斯嗜血如备又争凶斗狠的神白须征御,如今的真面目却是这个模样。
也很难想象的相信,曾经那个在星渊中怒发冲冠把赫尔菈从“宙坍”中拉回然后自己接替的神白须征御,会这样对峙甚至仇视魔女集会的存在与立场,甚至还一度找到了魔女集会曾经的对立面黑渊的行列中。
她不知道凯歌蕾蒂到底和神白须说了什么样的秘密,但她可以想象那个女人的妖魅,也可以推理出她说出真相的理由,她不是为了迷惑神白须想自己的立场平凡并为自己所用,也不是为了单纯踩一脚神白须把真相说出来蛊惑人心。
她之所以说出真相,是因为神白须需要真相,是因为他想要她说出真相,而也只有说出真相,他才会放过她,她也才能放过她自己,说这是一场双向的救赎也不为过。
可神白须这样的透析,这样的深凿深挖凯歌蕾蒂对群星卷轴探知的秘密,也可能会成为他最终引火烧身的预兆,因为命运最公平的一点就在于它所给予的任何筹码都是早就已经标注好价格的,它不会因为任何一个人做出的牺牲而赦平它要降下的惩罚,无论这无形的力量到了最后究竟会改变谁,它都将带来不可抗力的毁灭。
所以哪怕是奥诺菲斯,在这一刻,也有些心有余悸的忌惮,忌惮谁?忌惮神白须,她害怕魔女集会无法掣肘神白须向黑渊的理念靠拢,也害怕自己已经成为了他那天道路上的绊脚石,如果他说这些只是为了一脚把自己踢开不让她挡住他的路,那她或可万幸的长长一舒万事大吉。
可如果他想踩着她,踩着她们,一步一个脚印,用她们的尸体,用烈火焚烧她们的骨灰来堆砌那座能够摘下星星的高塔,那一切都必将向着悲剧的终末进演。
而且奥诺菲斯完全有理由相信他会这么做,因为他有和凯恩一样的文明意志。
对他而言,一个人的机会与一千个人的机会并无二致,可一个人的数量与一千个人的数量就是有差别,他不会因为七个人的错误而放弃八个人的未来,也不会因为七个人的未来而推翻一整个人类的存在。
倘若牺牲她们和黑渊可以完整的拼凑出那本注定让世界能够归于平静的阿索司图夫法典,他会毫不犹豫的诏出魔神兵杀了在场所有人,一个不留。
所以在这一刻,奥诺菲斯真正诞生了那个象征恐惧的情绪,又或者是后怕。
尽管她并不畏惧神白须会因为立场的抉择要杀她,并且她也不介意他因为个人理念与原则而杀了自己,无非就是清理出一条更开阔的路,无非掀开一片遮蔽他视野的阴霾。
她只是怕,怕他会因为一时间找出的片面答案而笃定一整个过程的结局,怕他笃定所谓的改变命运就是毁灭她们这些神学主义者。
比起错误,她更在意的是神白须的今后会不会后悔,会不会悔恨。
而奥诺菲斯也清楚,能一路走来却最终成为神白须这样挣扎的人,后悔是必不可免的,甚至可以说,悔恨就是神白须这个人之所以这么立体的底色,他像那个白点,出现在一整个黑色幕布上。
柏尔薇拉对神白须的理解并不全面,她也只是对安可赫尔菲斯有所耳闻,一开始,她只是听说阿瑞斯出了一个不要命且有本事的罪犯,听说现代历史下终焉最年轻的分部总执行,年轻的像凯恩一样富有才华的明日之子雷恩德斯遭遇了自己一生中的宿敌,又听闻,赫尔菈对这个神秘且奇异的年轻人多有青睐,她说要看清这个人,首先就要掀开他作为罪犯的身份,首先就要避开他成为罪犯的理由,而要理解他的初心,也简单很多,只要解开他对文明与秩序的困惑即可。
而这个答案,当下的时代似乎还无法满足,至少柏尔薇拉推理不出来,尽管她是一个非常在乎答案的人,可在“清醒梦”中的环境模拟与平面错位,柏尔薇拉却看到了那个最纯粹的神白须征御,她在那个守坝人的命运中看到了神白须所坚信坚定的命运,不是为了多数人,也不是为了少数人,更不是为了养活那一片的水与土,山与木,而是为了辩证以及内心那个不可肯不确切的真理。
她以为只要是人,在任何的抉择中都会为了自身的利益与发展更自私一点,而神白须作为一个罪犯,就更应秉持这样的操守,因为他亡命之徒的身份,也因为他想要复仇的愤恨。
可在神白须选择炸毁大坝开闸放水的那一刻,她却失神更失声了,尽管她无法想象守坝人一族的家族荣誉有多么沉重,也无法想象一片土地的干涸有多么残酷,但站在高塔之上,她确实看到了众生疾苦,看到了那个在神白须眼中的众生疾苦。
尽管决堤后的洪水淹没三山五海,尽管冲破山脉的波涛掠夺数千万人的生命,尽管众生像蜉蝣一样在巨浪的撞击下分崩离析,可世界却近在眼前。
成就一种使命,需要牺牲多少人的既得利益?成就一种命运,又需要付出多少人的牺牲?柏尔薇拉不知道,但神白须知道,他不是那个为了维护秩序而选择牺牲掉少数人的支配者,而是那个会为了少数人而牺牲自己的“平衡主义者”。
力所能及范围内的正义,他身先士卒,力所能及范围之外的公平,他死而后已,很明显,他是不会在乎谁与谁之间存在的生态平衡与利益平衡的,他只是尽自己最大的极限实践那个他所追求的理念,尽自己全部的生命力填充那块缺口。
所以柏尔薇拉默不作声,只是压在他身上的大腿越来越远,仿佛落地生根了一般,而她的呼吸也随着他浸水的眸子越来越沉,仿佛隔着的那一层水雾也刺入她的身体,把视线涂抹的越来越模糊。
至于伊格尼尔呢?
伊格尼尔在思考放在那桌面上的白皮书所拥有的重量。
虽然她对文学的态度始终保持质疑,也觉得一些作者会为了提升故事的氛围感与沉浸感而夸大其词,但对于那些记录现状与反映生态环境的故事续写,她却会给予很高的评价,而她本身,也是一位极具权威与影响力的评论家。
要知道,她在西方明面上的身份可是和学理会直对接的“文协局”,即“文化与文学协理审批局”,她是那个负责审理并批准文学作品与文化作品的“盖章人”,社会能否看到哪些优秀作者的作品,与哪些优秀作者所传达的思想与思维,都取决于她手里的那枚不过拇指大的印章。
她的管理权限代表着人文社会的精神层次与“精神物质追求”,而文学,历来是人类文明的瑰宝,是催生精神浪漫与思维亢剂的猛药良药。
作为文协局的幕后投资人,也作为文协局管理层次上最高的权威审计人,伊格尼尔所经所评所就的文人真哲不计其数,换句话说,她见证过人类人文精神与文明发展所有最辉煌的时代与最落寞的时代,她见证过古典的复兴,也聆听过浪漫的哀喊,更领会过无数现实主义者残破又寂寥的爱而不得锲而不舍,也因此,她对人类文明与社会风气的捕捉是最敏锐的,而神白须征御问世的那一天,她也是第一个敢直接批判神白须的评论家,只不过,她却在人生中第一次看走了眼。
她写下的那句评论中这么说:
“贫富差距已经不再是人类社会中需要面对的阶级矛盾,而是因果报应,世界已经不再需要个人英雄主义的释放,而是众志成城的扶持。在这个急需理想主义者奉献生命力与活力的时代废墟中,我们或许都也狼狈,但在残垣断壁中的危险不止有落下的石块和绊倒我们的扭曲钢筋,还有怠惰又自负的同胞。”
她的本意是为了批评某些秩序管理者的玩忽职守,本意是因为社会乱象的出现与犯罪分子的胆大妄为而抨击制度调配者的尸位素餐,但社会与群众的传唱,却让这句话成为了针对某些心怀怨恨与旧恨,因为战争的残酷牺牲与凯恩弃城的决断导致的心理不平衡,最终自暴自弃报复社会的败类的评语,尽管伊格尼尔无心指摘,可群众却是议论纷纷,而社会的风气,也开始针对这样的话题对某些极为惰性的同胞进行了讨伐。
这不免得误伤了那些还未走出虚空战争阴影的“烈士家属”,也刺伤了那些见证过虚空战争并存活下来的幸存者,而这场大的社会批判,也随着对逝去之人的追悼,成为了对不贞之人的讨伐,网络上许多不及避讳与以偏概全的言论也随之盛行。
尽管过程曲折,但结果,还算可观,至少群众没有因为一时的风口浪尖而揪着话头在网上撒泼打滚埋怨抱怨,到了最后他们还是把话题的讨伐与批判回归到了神白须征御这个罪犯身上。
而现在的伊格尼尔,已经对曾经那个自己写下的批判耿耿于怀,准确的说是对神白须的耿耿于怀,其实她还挺好奇的,好奇这个小家伙为什么偏偏要做那个最清醒的人,又或者,做那个最不识时务的人。
而在得知并私下查阅了一番神白须的真实身份以后,她又从好奇转变为惊奇了,也是难以想象,赵神斗,比安卡,叶斐这种级别的人物竟无法改变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孩子的观念,甚至,被这个小孩子批的狗血淋头,而无论是南方,还是库伦贝尔学院发生的一系列匪夷所思的革命事件,都让伊格尼尔对这个神白须征御的“身份”越来越讳莫如深。
她本能的有一种极为危险的预感,算不上女人的第六感,而是生理上,意识上,精神上的一种悸动,甚至有一种忌惮,因为在暴风雨思想改革历史的字里行间,她读懂了那个晦涩的天才安可赫尔菲斯的执着,也读懂了他对权威,对管理,对制度与秩序的痛恨。
作为一个不过及冠之年就怀抱如此深仇大恨的少年而言,他的醒目与理智应该是最不该有的,可他却冷静的可怕,他却能怀着这样沉重的仇恨在平静的岁月中体验上百种职业与工作,最后,甚至掩埋自己拥有的天赋与天分凭借着仅仅只是爬上合格线的成绩考入库伦贝尔这样一个高等学府。
他所拥有的逻辑与思维,并不是一个年轻少年应该秉持的,凭他的天赋,他应该更趾高气昂扬眉吐气一些的,可他却沉闷的,僵硬的,麻木的埋葬了自己三年最辉煌的青春,把仇恨,天赋,甚至是欲望全都抛之脑后,甚至换句话说,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精神病,是一个形同玄幻小说中被夺舍的“个性存在”。
也因此,要在赫尔菈认识神白须征御以前,伊格尼尔就率先认识了安可赫尔菲斯,认识了那个缔造神白须征御的安可赫尔菲斯,也认识了他的理想,他的生活,与他的命运。
所以她很清楚,他真正在乎的,不是所谓的阿索司图夫法典到底完不完整,而是世界,是否真像他想的那样,无动于衷。
而根据阿索司图夫的经历,她也很显然的得出了那个答案,世界将所有的真相看在眼里,可它就是一言不发。
因为它从来就没有主动参与过任何事物的发展与生物的命运,它只是从一开始就担当那个载体,让所有人都深以为然的对自己的存在信誓旦旦,让所有人都觉得自己脚下的发展就代表着世界的抉择,就觉得他们的存在就是遵循世界的意志才诞生的,很多时候,在发展这方面,在世界改革的选择权上,他们一直都担当着世界意志的代言人。
而伊格尼尔也觉得,神白须其实也是这种人,不同的是,他放弃了那份天赋。
就像拼凑这本“第三卷”的阿索司图夫法典一样,魔女集会花费千万年传承只为寻找的神迹,最后却不过是一个凡人的苦役,不过是一个血肉之躯,被时代摒弃,在族群的洪流中颠沛流离的凡人生命中最后的一丝猥琐叹息。
所有人都在埋头苦干的找宝藏,只有神白须在寻找那个之所以埋宝藏的人。
他在流窜的时光中拾取了阿索司图夫丢失的神性,在字里行间读出了阿索司图夫受苦的人性,也是在最后黑渊侵略性的存在主义思想中,发觉了那份阿索司图夫在生命最后一刻撕破的兽性,自我,本我,超我的最后凝结,也只不过是生不逢时的遗憾与禹禹独行的彷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