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只有懦弱的人才会害怕与曾经重逢。(上)/补(1/2)
“在走入南方那片狂沙肆虐与风暴横行的土地以前,你比我更清楚那曾是一片水土优渥,大地广袤的极乐净土,人们曾也安居乐业,曾也过着男耕女织的生活,他们也曾乘着木打的筏,穿越生生不息的细水长流,他们也曾背着一箩筐又一箩筐的青杆翠木,在山脊的凹槽中挥舞锄头直至垂暮。”
“遥远的海看得到他们,天边的云也牵得住他们,而脚下的土,脚下的山,也曾屹立不倒的承载他们,无论雨雪,无论风霜,无论时光的嗟叹吹朽谁的眠榻,他们都可以枕着青山葱郁,坐望云阳桂平。”
“土地是人最沉重的思念,也是人最深重的囚牢,家乡是人精神的镣铐,也是跋山涉水的独木桥,也许故里的廊桥长满青苔,也许小苑的檀溪铺满枫叶,可只要关于这片回忆的记忆永不褪色,人就可以噙着那一口语义难释却情出同根的熏陶再画清故园的风光。”
“你离开神骁不是出于责任,而是出于没有归属的无可奈何,成为那个高高在上的真形灵者你是一厢情愿的,可成为这个一往无前的赵神斗并不是你真心所为的。”
“而在那个古老的年代,在那个急需有人推开关于生存与发展面壁的囹圄的时代,这份能够凿穿思维壁膜的担当就显得更尤为重要了,你必须要成为那个身份能够抉择的象征,成为那群人可以赋予信任的图腾与信仰,不是带领一个民族找到属于自己的归地,而是把住这条文化流长的道路生生不息的繁衍下去。”
“生体之母万流归息,我的虔诚熬着艰苦的泪,这片富饶的土地生养着他们,这片辽阔的土地也埋葬着他们,可人不能永远借着土地的承载与滋补弥补心中缺憾的空洞,人不能永远借着土地的依存与赋予哺育精神上缺乏的养料,而之所以有人画地为牢,只是因为脱离的思念绕着不安的盼望把心中那点随着距离冲散的归属也混淆。”
“人不怕望着一双空洞的眼眸别来胸膛的显露自己的心,人不怕随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像海水一样没入人山人海的攒动,人更不怕望着山与海云与天,在躁动的迷雾中吸入空想的杂念煮沸胸中积郁的浩然正气。”
“可分割的土地岔开了他们回家的归途,让能够盼望的灯火通明随着目光的穷尽变得越来越暗,群山围堵,山海相拦,云遮雾绕,霾卷风动,凄沥沥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看不清被朦胧幕纱遮蔽的旧时的脸,最后只剩下一具空心的壳子堆满了人生的乏味与愁苦。”
“南方曾是巴古斯大陆上最丰饶的土地,那里的水能让人起死回生,那里的风能让人忘忧忘烦,那里的天,那里的山,是人间与自由最拟真的油彩画,它守候着每一个发自虔心的信徒昭愿的朝圣,等待着世间所有误会的错在静谧的黎明时刻都过往不咎,孵化着溶解世人心中难以释怀的冰与不曾干涸饱含毒怨的水。”
“那曾是一片传说的土地,也曾是一片盛放桃源的秘境,在人类的所有痛苦还未定义之前,那片土地就是灵魂的摇篮与极乐的乐谱,任何无法煎熬过漫漫长夜的孤独都可以得到释怀,任何苦意难平的遗憾都可以借着畅游无忧的云彩独照,一切的爱与恨,一切的是与非,都会在大地立起的高耸山脊凝望下变得渺小,都会在天穹澄澈的明亮中化为夜的孤守。”
“世界有过一场这样的温情,告诉庸碌的人偏居一隅不是拘泥的弹丸之地,告诉那些颠沛流离的人,随着风一同料峭是唤醒灵魂的舞,也告诉那些只是伴随着心中苦难颠簸的人来到这片土地的他乡异客,守着同一轮月亮就是照着同一张脸,无论山高客远,无论水煮长舟。”
“一条河流带动另一条河流的源远流长,一片土地带动另一片土地的昼耕夜诵,汇流成聚的海不是一个人不可思议的念,聚沙成塔的土地也不是一个人竭而不穷的想,而是一整个时代发出的宏愿。”
“日照天明是世界的规律,秋萧物泯是自然的规则,却不是一片土地上的人类秉承的信仰,南方有过千岁同名的长庚,有过万光独华的繁荣,他们雕刻历史的长碑,筑起架过山河潋滟的古桥,直至世界也在这种宏愿中长寂如冥,斯去如伏。”
“你赵神斗循着风的吹拂从绿茵万里的长坡跨过海水陡坎的无涯,乘着藤挽的月桥攀过怪石嶙峋的山沟地险与沟壑万砌的长鸿,你来到这片仅仅只是远远看去就长隆世外金湍如锦的赤地。”
“你看见山,你看见水,看见同你一样在风沙中站不稳脚,随着风暴颤抖的谷堆,你看见血,你看见泪,看见冷彻月光与灼热日光照拂融化的墓碑,你听他们哭着喊着想要祈求神明的慈悲,看他们爬着跑着奔赴向魔鬼的锻锤,仿佛在这片土地上,生的耻辱压过了对死亡的可悲,而作为一个流亡者,作为一个被自我文明抛弃与背叛的流亡者,你不相信土地能决定人的命运,你情愿以为那是天灾带来的恐惧让他们禹禹独行的在风暴中徘徊,看着那些可怕的火与汹涌的水,看着那些被撕裂的大地与被烧成灰烬的废墟,你以为这是一场前所未有的救赎。”
“所以你停下脚步,所以你抬手一挥,你把卷走地皮的呼啸声藏在自己的口袋里,你把像针扎一样的日光用头顶的长簪磨平,你把他们看到的那个破碎的,荒唐的,恐怖的世界一点一点拼凑完整,直至把那些凹口的裂纹也都修复如初,你期待着这个世界可以成为你新的归宿,可以成为一座能包容你渴望与渴求牢笼,可以让你在这片土地上完成自己未竟的夙愿。”
“可在你来之前这片土地又是什么样的?在你将这个破碎的世界拼凑完整以前,他们又选择了什么样的生存方式对待这个世界?历史不会同情任何人,相反,它会用自己的方式表现每一个渴望改变它的人。”
“在南方大陆上持续了一千年的土改战争涵纳了人类历史千万年发展的尔虞我诈,他们用符文术式展开的战争所破坏的土地与掠夺的生命,远超任何一个国家因为革命运动而死亡的革命者总和,作为生物资源与自然资源最广袤最庞大最额度高量的雄质土地,他们注定拥有更宽裕的发展环境与发展资源,也注定拥有比其他民族与国家更贪婪的野心与欲望,他们的侵略不是占有欲殖民,他们的掠夺不是碾压与破坏,而是无情的吞并,残忍的剿灭,他们是人类在接触科学的活体实验以前第一个拥有‘全人标本’实验研发理念的‘符文怪种’,就是炼金术师中制生术的诞生也对他们的贪婪望尘莫及”
“有多少符文属性,就有多少场理念不同相岐对峙的纷争,有多少能够改变世界物质性存在的力量,就有多少霸道又碾压的统治思想。”
“这是南方思想改革的起始,也是南方求生精神的摇篮,对自然崇尚的暴力让他们拥有了改变世界的权力与资本,而对符文的开发,更直接捣毁了他们对自然的敬畏与信任的神坛,只要是他们觉得是可以善加利用的,就都能成为哺育人性的养料,只要是他们觉得横阻绊挡的,就都可以成为垒起脚下城堡的砖块。”
“直至锚定在大地深处的山丘可以化作滚烫的岩浆,直至竭流不尽的汪洋可以成为一场又一场烧红天空澄澈的火雨,直至人们可以把血肉压缩成畸变的兵器,可以把真空的元素渲染成致命的毒药,这片土地才真正觉醒了它原本拥有的野性,自然并没有为人类划分出一个可以分辨阶级与群体的站场,只是人类的野望与欲望在此消彼长的相互啃噬,观念一旦形成,统治的秩序也会以结构性的层次开始迭代,向下碾压,向上突破。”
“人类与泰坦的战争并不是真正污染人类文明的毒池,而是来自生存意识对立诞生的傲慢与偏见,南方人不认为人类的生存道德应该屈居于自然形成的规则之下,所以就理所当然的屠戮那些和他们不同模样的生物,包括他们自己。”
“平静委婉‘鲁斯库夫尔’山脉原来也可以喷出致命的火焰与滋养带来瘟疫的毒药,漫长又恬静的‘安卡德尔纳’山地长出畸形的荆棘与沸腾的湖泊,滚落的岩石能炸毁人类创建的高塔与堡垒,悠然又活泼的‘巴多尔湾流’寂入死一样的枯萎,衰败的冻流撕咬‘维吾尔色’绿原的丰饶与繁茂,在秋天还未收获便迎来冬天的凋零与破碎,‘拓维里尔’与‘特德奎刚’山脉的雪峰骤然崩塌,流走的低温变成沸腾的油锅,滚落的锅盖吞没四座城区的繁华,灼热的地脉燃烧金火,烧断整个符文大陆的脊梁,自此一个国家一分为二,深不见底的‘卡兰丝德’峡谷由此而来,冰冷刺骨的海峡冷风敲断‘菲尔洛蒙’民族的骨背,压垮了‘库雷厄姆’民族的双腿,两岸一高一低水不复流,山不相望,让两个曾经众志成城万众一心的民族永远怀着高下立判的仇恨彼此仇视数千个世纪,血不同源,肉步合璧,以至于滋生出‘阿罗瓦尔’这种用一整个国家的骄傲命名的诅咒。”
“无家可归只不过是自然界的小打小闹,颠沛流离也只不过是生存法则的小施惩戒,而唯有不曾存在过的证明,才是对人类文明最深重的耻辱,你提出的‘土息母法’,也只不过是在弥补前人所犯下的错与未能改变的现状,你无法纠正他们的错误也无法改变后人对他们所作所为的批判,而仇恨,仇恨就是用来指明错误与纠正错误的,他们如果不恨,那他们又为什么会颠沛流离,他们如果不爱,又怎么会无家可归,而要新生的年轻生命与新生历史接受曾经冗长又错综复杂的命运,就是一种夺舍,你看到了四分五裂的土地,却看不到四分五裂不愿在高塔的阴影中蜷缩的身影,符文无法改变世界的维度与人心的道德,它只能给予一种原始的野蛮,在南方所有的山脉与河流仍在欣欣向荣时,他们曾过往不咎各自曾因为一时冲动而犯下的过错,可在那些山与海都被铲平都被填平以后,他们的孤寂目光就只能打量在同伴的身上,无论是高楼大厦的阴影下还是琼楼玉宇的星幕中,他们都不屑去看,都不屑去瞻仰过俯视,他们只觊觎那个给了自己如今这幅惨状的彼此。”
“你赵神斗的母性可以填平千万个世纪的遗恨与愚昧,可以铺平亿兆生民挣扎的坎坷与曲折的道路,哪怕天上的星星像陨石一样把这一整片大地砸的坑坑洼洼,你都可以付诸无限的时间缝缝补补,可人心的欲壑难填,人性的阴险狡诈,你能定格吗?你能拄停吗?”
“山松如针一般的青山不老你一目了然,守着黄青衰转的岁时荏苒你望眼欲穿;书卷长白的千粟长荣你娓娓落款,星罗棋布的锦玉珍馐你掷笔一抛,守着长夜圆明再待孤歌高展,刻着史箴衰毁的复清愈浊;九高似野明心独见,四海蒙蒙心清欲寡,是捧壶私济众生,又是治学悬梁刺股;由衷由心不由行,励志励学不思悔,你有警世长钟,亦有青史之笔,你祚万世昌隆,又稷我道长兴,今日帆扬太湖,明日上霄长陵;旨心犹懿也凿文刻字,长庚长运一万年,清清白白有悔无终,可却偏偏还累不死你赵神斗。”
“你说一万年天地齐寿有什么了不起的呢,你一万年坐怀不乱笔耕不辍不也落得个有始无终?你要是能跟他全青复一样失而不晦青砖做瓦又何苦来的风雨扁舟浩渺云烟?同样都是做过皇帝的,怎么就只有你赵神斗舍不得尘冠落泥一瞥鸿微?你要是能在成为第一位真形灵者之后就当场化道散天下不可解之结而正众生之诘愿,我神白须就是菩提树下跪草长莺飞为你参禅解意落金舍几利,江海涯上渡苦罹俗悔求十世无心又如何?”
“所以我同情你赵神斗,可同样作为一个无家可归之人,我却比你更清醒,我拿的起也放的下,我不像你,什么都舍不得又什么都不舍得。”
他说的话,很凉,像是将将入冬以后你恶作剧的朋友抓起一把雪塞进你的脖子里,撩着你的衣服一把扯开的扔进去,冰冷的雪绒沾着皮肤的热度很快融化,潮湿的水滴黏着皮肤又粘湿衣服,两边生涩的摩擦着,冰凉的粘稠感有些许刺痛,然后随着寒意涌入身体的毛孔,让你一整个人冷得都打了一个颤。
可即便疯狂抖动身体抽拉衣服,掉下来的细雪也都不足原先那一把雪堆的十分之一,它们融化了,融进了你的皮肤你的血肉里,以及那股寒意,浸泡在你的神经中。
还有湿了要换的衣服,一整件明明很崭新,明明很保暖,可就是因为那一小部分的潮湿要换掉一整件衣服。
可他的话,又很热,热的像是一整个失温了的桑拿房,又有点像是被扔进火炉里炙烤,但更多的,还是在炎炎夏日里昏昏沉沉的潮热,像是一场细雨无声绵绵在夜里悄然发生,然后黎明升起的白日当空高照,碧空如洗的蓝天却意外的烈火涂涂,刮着你的皮肤,刺伤你的眼睛,让你在曝光中睁不开眼皮。
而随着热浪滚来,随着热度跟随行动一并升温,那股粘稠与湿潮的汗气如潮水般涌来,扑在你的身上,湿润的头发丝贴着头皮像是唾液一样回哽,衣服吸着热汗鼓动皮肤砌在上面像油漆一样粘黏,你的视线也随着空气中升温的高热渐渐模糊。
你会不停的吞咽口水,会大汗淋漓的抹着额头与脖颈不断涌出的泪珠,希冀着能找那么一片阴地避暑,可头顶的阳光就是铺天盖地的卷走了所有视线之内的空影,只有你蜷缩在烈日的灼烧中如火如荼的滚沸。
可如果一定要赵神斗扪心自问的给出一个明确的感受,那她大概上会选前者的寒冷,因为那至少还有理智,还有可以冷静的空间,可后者,却会随着热浪升起的情绪变得更加不可控制。
她不喜欢不可控的事物,尤其是他。
而作为一个有着一万年人类情感发展经验的赵神斗,她又怎么可能读不懂神白须的言外之意,换句话说,他并不是同情自己,而是可怜自己都已经这样了还要逞强的装模作样,在他面前。
而赵神斗也不得不承认,他远比自己更了解自己,而自己对他,仍旧是一无所知,曾经是,现在也是,而以后,以后可能就更没有机会了解他了,无论是他的本性,还是他执着改变的一切。
可他的话掉在地上也掉在她的心里,她不知道该怎么把那一团化成水的雪绒重新凝结成冰,也不知道怎么才能擦净挥汗如雨的酷暑,就只能看着那一片茫茫雪皑,想着弯下腰双生捧起另一堆雪绒,感受着那寒意也感受着那因为冷而带来的霜灼,又想着就像一条固执的鱼一样,就那么干死在他烈日灼心的暴晒之下。
她想过心死如灰的失望,也想过恨无绝期的诀别,可她唯独没有想过,分道扬镳的一别两宽。
可让她惊讶的是,这小家伙说的虽然字字珠玑,可在行动上终究还是服了软,也不知道他是心疼自己把她说的一文不值,还是愧疚自己曾经的不告而别,又或者,他只是想用这个行动来证明自己没有怀恨在心,想着让她坦坦荡荡体体面面的去做那个曾经的赵神斗,总之,看着那条手上捆着的红绳的他,上前一步主动的拥抱了自己。
他在想什么?又想表达什么样的暗示?她不懂那些情情爱爱,也不知道他为什么郁郁寡欢,所以她没法为他排忧艰难,除非他率先推心置腹,否则自己永远后知后觉,永远不可能先他一步察人度势。
可她也发现了,发现了那个她一直想承认却不敢承认的真相,他瘦了,瘦了太多太多,以至于和曾经触摸起来的他相比,就像一副空洞的花架子,形销骨立又枯瘦如柴,她抬起的手才刚刚去轻抚他的背,就先被他凸起的脊骨撑起指肚,等她回过神来再去回忆更多的片段,摸到的是他有棱有角的脊背,大块面积的肌肉与清晰可触的疤块,让本就敏感又清晰的她更能感受到往日她所不再的孑然又是如何的孤冷,他一整个臂膀的展开,仿佛能再多困住两个赵神斗,他隆起的斜方肌撑着他的衣领,像是一座横撤的湾山,盖住了也淌走了她目光的眺望与寂守。
而等她终于在这荒芜之地的陡峭与崎岖中登上遍览群山的峰顶后,吹来的凌冽寒风就更让她喘不过气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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