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只有懦弱的人才会害怕与曾经重逢。(上三)/补(2/2)
所以赵神斗情肯将神白须对她的背叛看待为一份恨意,而不是那个安可赫尔菲斯的大义,无论是他的离开还是他的不辞而别,又或者他成为神白须征御的理由,都归结为是他恨自己。
而他说出他不在乎这句话也就表明,他的存在,他的选择,他的归宿,他一切的一切,都不会因为她赵神斗的出现而改变,一切的危机都是风险的疏忽而叠加的,一切的因果都是人为的诅咒如跗骨之蛆一般寄生在事物发展的过程中才导致的,人怀着这样的情感,怀着那样的爱又或者恨又或者不甘,将所有心中压抑的情感取代自我乐观的批判与主导,用感性的,天性的,直性的自我做抉择,因是因果的果,果是因果的因,一切的一厢情愿都是本末倒置的揣摩,一切的情非所愿都是一意孤行的选择。
所以神白须不在乎,因为在他看来,真正能够断舍离的决心不在谁先勇敢的许出下一个承诺,而是谁先决定放下过错的悔过,是谁先用澄明的心意先坦诚自我。
他说不在乎,本意是“我”不在乎“你”在不在乎我“恨不恨你”,他说不在乎,是“我恨不恨你”与我无关,是与“你”有关,是“你“是否还怀着以为“我”还恨你的“我”,在于“你”是否还怀着对那个不告而别的安可赫尔菲斯,对这个怀着孤掷一注的神白须征御,以为的恨,对你的恨。
他把手中的红绳放在那张隶属于肯恩菲利克斯的办公桌上,圈起来的,平整的放在桌上,然后他看向赵神斗,以最澄澈最澄明的注视回望她的注视,在他昏黑的犹如宇宙帷幕的黑色空洞中,她看不到任何的恨意,也看不到任何的不甘与悔恨,纯然的就像一面一尘不染的镜子,又像摊开的一面白纸,毫无瑕疵,毫无波澜,毫无触动,包括那个在他眼中的那个她,就和初见时一样澄然。
咔哒————
不知为何,办公室的门突然发出了一声锁被解开的声音,在针落可闻的室内,只有她冷色的呼吸还在诉说某些夜里辗转难眠的情话,还在倾诉那些触不可及一步之遥的遗憾。
可锁开了,回忆也就应该照进现实的兑现自己放释怀的诺言。
而这场苦役唯一的解脱,唯有放下,放下对任何人,放下对他对她,对你对我的执念,放下任何一切我们之间存在的执念,没有你我,只有曾经,只有像一棵空心木杆一样的曾经。
赵神斗皱着的眉终于松开了牵着他的手,终于放下了提着他指尖的线,终于终于在他选择笃定自己的全部抉择并孤心不改的贯彻以后,剪开了那面被她不苦其痛不乱其性折叠多年的幕布,而在那张帘子放下以后,之后,那双永远凡心不定,永远誓与怀明的眸子,也终于阖上了万年来不曾祝语的眺望,在见昏见暗的暗室内灭了矢志不渝的孤灯。
而他,也势不悔也的转身,仿佛一条自己犹豫了数十年的岔道,终于在一个又一个枯叶秋黄的孤守后笃定决心,终于在一场又一场婆娑的倾盆大雨后醒悟,终于在一季又一季的隆冬中化开一条虔心不浊的星光大道。
背后没有守候,身前没有寄盼,可他却走的极快,却走的毫不犹豫,仿佛完成倾尽一切下笔有神后提笔作罢的大考,仿佛笔锋落悬之后便是天下大捷,仿佛明盏孤烬以后便是朱鸣黎月,仿佛千卷长书以后就是万家灯火。
所以他转身的也很决绝,哪怕孤守的追目就在背后如针扎般绞痛。
哗啦————
久封不蔽的心门仿佛终于一吐为快,外界的哗然声也渐渐传来,风声,人语声,嘈杂声闯入这片凝滞了数十年的旧相册,点燃了一场因久别重逢而冰释前嫌的爱恨纠葛,一把大火沸沸扬扬,一场滂沱淅淅沥沥,春来过雨来过,秋来过叶落过,一切都在两人暗自垂唇后轻轻一叹。
门开了,路就在眼前,无论现在的他究竟是神白须征御还是安可赫尔菲斯,只要他想走,他想要的生活就在眼前,只要他能认清自己想做什么样的人,他就可以把这些冗杂的记忆都丢到那座深水池子里,谁要捞,谁要取,都无所谓,他可以永远不计前嫌的放下一切,活成自己想要的那个样子,直到他满意为止。
可身后的目光,身侧的目光,上下左右每一个死角都在传来一种目光的凿刺,仿佛要钻进他的身体里,涌入他的灵魂中,带着那份期许,那份希冀,也带着那份一万年的无家可归与颠沛流离。
神明不会向一个凡人许愿,更不会向一个凡人展示自己的信仰与虔诚。
可赵神斗会,因为她只是他的神明,只有他能看到她的虔诚。
可一个人的世界不会只有一个爱的人,而一份爱也不会只因为对一个人的在意而被拧断,命运的从中作梗不会饶过任何一个带有侥幸心理的人,它只会循序渐进的诱导你去选择每一份或违背本心,或心之所向的选择。
如果你要决定场带有种赌注的博弈,首先要做的就是放下所有能赢的体面,因为你注定会狼狈的输掉所有筹码才情甘所愿的离开这张赌盘。
神白须是一个亡命之徒,他对赌有天生的天性的瘾。
所以他停了下来,他似乎就是在赌,赌她也愿意心甘情愿的放他走,赌她得偿所愿的心服口服,更赌他自己做出的选择能为两个人都带来从那场不告而别的诀别中挣出解脱。
所以他还是回首看了她一眼,做出了那个曾经的安可赫尔菲斯未曾做出也不敢做出的抉择。
「如果在最后一刻你看到了我,看到了那个挣扎又痛苦的我,看到了那个在人群中被人海推搡被风的流向绊倒的我,你愿意放下你所拥有的一切逃避的理由并成为我吗?」
「你会愿意放弃那一万年的颠沛流离,放弃那一万年的踌躇与寻觅,只为了一个不过十几二十岁的年轻人而选择的人生去面对一个自己从未有过也从未敢想过的人生吗?」
「你不愿意,所以你不是我,你只是想成为我,想用我的苟活来告别曾经的迷惑。」
可有些相遇就注定是命中注定的,有些注视也仿佛前生有过的,它牵着他,也牵着她,带他们来到那片自己从未想过的末地,挤出一对邂逅,凑齐一份遗憾,也拼整一面破碎的镜子。
无论是他的禹禹独行,还是她的流离失所,一切的流浪都是为了在苦难中撮合;无论是他的潸然泪下,还是她的冥思苦想,一切的癔症都是为了在真相中重活。
可从他回头的那一刻开始,从他做出那个安可赫尔菲斯未曾回头的选择那一刻开始,他就已经破开了那枚曾经的自己编织成的茧壳,破开了那面映照着所有人投来注视目光的镜子,他从空洞中走出,将思念与想念具象化,将目光与瞩目距离化,一切无法实现的,无法成为的,无法寄存的,都在这一刻变为一个实质的人,变成一盏有温度的火。
呼————
他回过头,她还在看,还在望,就从来没有断线过,就像看着那张早就已经断了线的风筝,看着他飞向的不知名的那个方向,祈求着某一天能够听到白鸽用灰白的喙凿动她的窗柩,渴望着某一夜的晚能在惊梦时听到,听到他带着她渴望高飞的梦想又带着她归宿的回笼。
咔哒————
门最终还是关上了,屋内也自始至终只有两个人。
“想通了?大圣人?”
看着他仅仅只在一个回眸以后就又重新关上了门以后,赵神斗似乎也如释重负的缓缓一舒,倒不是真觉得他能迷途知返,只是一句有意无意的调侃。
而听着这话的神白须也慢慢转过身来,他撇了赵神斗一眼,看着她藏在背后的左手,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只见在神白须的掌心,数条金色的丝弧萦萦绕绕爬满他的掌纹,手掌上的每一根筋络都呈现一种红色的金,甚至如潮水与温泉一般鼓动,在手指间来回穿梭。
他微微握紧,盘旋在手指旁的金线就猛的一绷勒住了他将要闭合的掌心,他稍稍使劲,金丝就分化出千万条从他的手臂涌出,沉沉附着在他的经脉与血液里,以至于让他整条手臂都好似一条汩汩流淌的金河,金色穿透红色的血液与骨骼的遮挡捏成一道道阴影,透亮的深红洒满在每一根脉络中。
等他微微曲掌,金线也渐渐慢慢散开,又化作絮絮缕缕的金弧隐隐若现,飘动的淡红色的波光绕在他的手指上,掌心里,与血液中。
等神白须抬起头,赵神斗依旧在看,依旧在等,只是没了再揭出话头的底气,所以现在他不接下文,也肯定不会愿意说自己留下来的原因,要说是谁的问题,遮遮掩掩的赵神斗估计心里有鬼。
这不,反身去看,那只赵神斗藏在背后的左手正提着几条丝丝缕缕的红线缠在指尖,神白须那边一使劲,她这边就开始跟他拔河,两边一扯,线也就绷起来了,凭神白须纯血人类无法控制元素力的体质来看,不动用特殊手段,他保准是拽不过赵神斗的,就他这个无血肉魔力的体能,就是拉上十头牛也拽不动赵神斗,更何况和她角力了。
不过真要说他是想通了才留下来的,也确实有点开悟的意思,毕竟以他的性子,还做了以前没准真就拍拍手的远走高飞了,可现在,他有能力了,有本事了,上天入地一念之间,已是无所不能的七尺之躯,难道还怕和她赵神斗一个女人讲道理?
所以他提了提手,趁着赵神斗被他抬起的手转移注意力后,又猛的一拽,差点把赵神斗拽的直接摔过去,高跟靴咔哒一声砸在地上动静不小,神白须抬手的动作抡圆了甩的老高,赵神斗一个不慎竟让人拖了过去,等扶稳办公桌挺直身体的时候,左手上捆着的红线已经呼之欲出,她抬睛一看知道露馅了,所以你也就不装了。
砰————
以眼还眼以牙还牙,赵神斗也学着神白须抬起手猛的一扯,只不过比起前者抬手向上提,她也是用力向后一拽,收绳拽回爆冲的狗一般猛的一拉,神白须虽然下意识的有防备,可力气上比不过赵神斗啊,同样一个不慎向前一突,要不是反应快抬起了双手做俯撑,保不齐就要一个倒栽葱砸在办公桌上,可即便有了缓冲,这一下也来的不轻,没摔到头,但确实砸到脸了,准确的说是额头。
兴许是觉得做过头了,又兴许是有点亏心亏气了,赵神斗也是忍不住的上前一步打算看看这小家伙摔成啥了,但仔细一想,又心虚的退了回去。
万一这人要还揣着坏心等下再跟自己打擂台怎么办呢?就算是自己不让他出去的吧,可归根结底也是出于想把两人的关系谈拢合了,省的日后夜长梦多,性傲如她赵神斗尚且如此卑躬屈膝的拉下脸来主动承认错误了,你神白须有错在先的,稍稍矮个身子低个头认个错又有什么难得呢,难不成这让她眼睁睁看着自己走出去这个门这辈子都不到黄泉永不相见不成?俗话不都说冤家宜解不宜结嘛。
这会起身的神白须也是揉了揉额头瞅了一眼赵神斗,两人的位置明显拉近了,气氛也在他跪了一跟头之后稍有缓和,正是打开天窗说亮话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