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6章 岁岁如此(2/2)
秋竹回身去传了话。
锦姝听完,说:“他倒知道分寸了。”
秋竹说:“怕是江昭容私下提点过。”
锦姝轻笑:“有个人管着他,也是好事。”
……
上元节后,锦姝将礼部侍郎周家的嫡女的名字递到了姜止樾案前。
姜止樾看了一回,又让礼部拿了周家近几代的情况来看,说:“你瞧人的眼光,我素来放心。周家是读书人,清贵,正合适东宫。”
锦姝说:“我只盼宸哥儿能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在身边。”
姜止樾让康意去传旨,将周氏女选为太子妃,着礼部择日行纳征之礼。
宸哥儿得到消息时,正在东宫看折子。他愣了一瞬,随即跪下朝凤仪宫方向磕了个头。是谢恩,也是谢母后替他选了一条稳当的路。
消息传开,六宫皆动。
江昭容知道后,一个人坐了许久。她原以为,太子妃会选个世家权贵。可皇后偏偏选了周家,这正说明皇后从未把肃王放在眼里。
她不靠联姻争势,而是要让东宫干干净净地立住。
想明白这一层,江昭容反倒平静了。她让人给周家送了两匹宫缎,贺了句“良缘天定”。
周家接了,又按礼回了帖子。这桩亲事,便在各方各怀心思的目光里,慢慢铺开了。
敬王倒是高兴。
他在府中与敬王妃说:“周家姑娘我有印象,极本分,读书也好。太子娶她,父皇和母后是放了心的。”
敬王妃说:“那我该送些什么贺礼?”
敬王说:“不必刻意,随寻常礼便是。太子不喜欢太热闹。”
敬王妃应了。
……
二月,宸哥儿与周氏女过了定。
纳征那日,周家来了许多人。宸哥儿没去,只由礼部、内务府按仪制走。
锦姝在凤仪宫听顺禄禀报,说一切顺当。
她点头,又让秋竹去周家传了句话:“若婚期前有什么难处,只管递话进宫。别委屈了姑娘。”
这话传出去,连周侍郎都进宫谢了恩。
他说:“皇后娘娘这般体恤,臣一门感激不尽。”
姜止樾笑着受了礼,又对锦姝说:“你倒比周家还紧张。”
锦姝说:“我替宸哥儿紧张。他这人,心思都在朝上,我若不多上点心,怕冷落了人家。”
姜止樾失笑:“他再忙,也不敢冷落你选的媳妇。”
……
大婚的日子定在五月。这几个月里,宫里最要紧的事便是筹备太子大婚。
锦姝亲自过问聘礼、正院布置、宫人安排。
肃王那头果然没再出动静。五皇子也照常在翰林院听讲。敬王陪着敬王妃安胎。定王和裴氏照旧斗嘴。这宫里,像被一根极细的线牵着,不松不紧,刚刚好。
这宫里的春天,正一点一点地热起来。紫藤枝上,已冒出嫩嫩的新芽。
她站在廊下,抬头看,忽然觉得,这一年,好像真的不一样了。
风里都是新的味道。
她笑了笑,转身回屋。她知道,无论将来如何,她这一生,已经赢了大半。
五月,东宫大婚。
满城红绸,宫中灯烛通明。宸哥儿着太子喜服,亲迎周氏入宫。
太子妃生得温婉端方,朝中内外命妇皆来观礼,锦姝与姜止樾并坐主位。宸哥儿携太子妃行三拜大礼。
满殿之人看着这对新人,都道一句“佳儿佳妇”。
礼成后,太子妃随宸哥儿去东宫。
锦姝在凤仪宫里坐了很久,没说话。
秋竹端了盏安神茶来,她接过去,没喝。
温贵妃与沈昭怜也还没走,陪着坐了会儿。
沈昭怜说:“宸哥儿娶了亲,你这做母后的,往后能少操些心了。”
锦姝笑笑:“该操心的,一样不会少。”
温贵妃道:“太子妃瞧着是个稳当孩子,往后能替娘娘。”
锦姝点头,没再多言。她只是有些感慨。好像昨日,宸哥儿还是那个躲在她怀里怕雷声的孩子。
如今,却已经娶了妻。
婚后第三日,周氏来凤仪宫请安。锦姝细细打量她。
周氏果真是个安静人,说话慢声细语,眉眼间没有一丝浮躁。
锦姝问她可住得惯,东宫宫人可还周到。周氏一一答了,又替宸哥儿向她问安。
锦姝说:“他忙,你多担待。若受了委屈,只管来告诉我。”
周氏忙道不敢。
锦姝笑:“你已经是东宫的主子,别总说不敢。日子久了,你便知道,这宫里的人,最会看人下菜碟。你越立得住,他们越敬你。”
周氏认真点头,把话记在心里。
这一幕,像极了当年她刚入宫太后教锦姝时的光景。她忽然有些明白,老一辈传下来的,不只是规矩。
……
入夏之后,肃王请命去北境巡粮,这回皇帝准了。
他走前入宫辞行,又到江昭容处坐了很久。江昭容这次没像往年那样掉泪,只替他将几件新袍子装好,又塞了两瓶防暑的药。
她说:“到了外头,别逞强。能回来时,就回来。”
肃王说:“儿臣会好好的。”
江昭容点头。肃王起身,朝她端端正正行了一礼,才转身出宫。
江昭容站在门口,目送他走远。
风从宫道那头吹来,热得发闷。
……
肃王离京后,朝中便松快了几分。
宸哥儿带着周氏去西苑消了几回夏,姜止樾也常往凤仪宫躲暑。
敬王添了个小女儿,写信进宫报喜。
沈知昀照旧忙户部,偶尔送折子进宫,也会让沈昭怜带些外头的时兴玩意儿给玉姐儿。
锦姝不常见他,却也知他安好。这日子,像夏日的太液池,风一吹,便是满池莲香。
秋天,肃王回京。他黑了,也瘦了,却带回一份极详尽的北境粮仓折子。
姜止樾当朝嘉奖,又留他单独问话。
肃王答得清楚,说北境粮储尚可,只是边军饷银仍有亏空。
姜止樾听完,点了点头。
当晚他对锦姝说:“老三到底还是能用。”
锦姝说:“陛下调教得好。”
姜止樾看她一眼,笑了:“也有你放他一马的功劳。”
锦姝没接这话。她知道,有些事,说出来就太满了。
……
入冬后,宫里最要紧的便是年关。
玉姐儿又长高了不少,已经会替弟弟妹妹们分年礼。煜哥儿也沉稳了些,开始跟着太子在外朝走动。五皇子也到了年龄,封了王,只是还未议亲。
三公主仍是最张扬的,可到底也到了议亲的年纪。瑾妃开始为她相看人家。
三公主知道后,嘴上说“不嫁”,可每回听见瑾妃和青絮说哪家公子,又竖起耳朵。
瑾妃见了,只当不知道。
这宫里,又是一代人了。
……
除夕这日,雪下得极好。满宫红灯笼映在雪里,热闹又安宁。
家宴摆在乾清宫,皇亲国戚、妃嫔皇子都到齐了。
锦姝看着这一殿人,忽然觉得,这一生好像真的已经走到了一个圆满的地方。
宴散后,姜止樾和锦姝站在凤仪宫廊下看雪。
紫藤只剩枯枝,积着薄雪。
远处有炮竹声响起,一声接着一声。
宸哥儿来请安,说东宫一切安好。
锦姝点头,说:“夜深了,回去陪你媳妇。”
宸哥儿应了,带着宫人退下。
姜止樾牵过她的手,说:“锦姝,又一年了。”
她“嗯”了一声,把头靠在他肩上。
雪落无声,天地俱静。
她忽然想起许多许多年前,自己刚入宫时,也是这样站在雪里。那时候,她不知道自己能走到哪里。如今回头,才发觉已经走完了大半生。
这一路,有风有雪,有刀有火,可到底都过去了。
雪越下越大,落在他们发上,像提前白了头。
这深宫里,灯火不灭。
锦姝闭上眼,此生应也算无憾了。岁岁如此。万喜万般宜。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