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花朝旧约1(1/2)
洪明年间,春深。
定国公府后院的紫藤还未全开,只稀稀疏疏垂了几串,像姑娘家鬓边才簪上去的珠络,嫩得让人不敢用力去碰。
天还早,锦姝已经醒了。
她生来畏寒,春日最贪被衾,平日总要再懒上片刻。
可今日不同。
今日是花朝节,又是沈家相邀出游的日子。
她心里存着事,觉便轻,窗纸上刚透出一点灰白,她便睁开了眼。
“小姐,您醒了?”
秋竹正掀帘进来,手里还捧着半盏温水,见锦姝已经坐起身,忙将水放下,又朝外头唤了一声,“快进来伺候。”
锦姝由着丫鬟替她梳洗。
她生来便是一副好模样。
幼时白净圆润,一双眼睛清亮得像是浸过水的黑玉。稍大些,眉眼渐渐舒展开来,便不再是寻常的“可爱”二字能说尽的了。
站在院中,风一吹,连廊下的丫鬟都要偷偷瞧上一瞧,心里暗暗想,小姐往后不知要长成怎样的美人。
到了十二岁,虽还未完全长开,却已经能看出日后的轮廓——眉是远山,眼是秋水,唇不点而含朱,往人前一站,不必开口,便已占了三分先声。
不是逼人的艳,是柔的,淡的,像三月初初煮出来的杏花茶,初看无奇,越看越有味,越看越挪不开眼。
锦姝坐在镜前挑簪子,左看右看,总定不下来。
秋竹掩嘴笑:“小姐今日这般讲究,倒不只是为了花朝节罢。”
“你又知道了。”锦姝横她一眼,耳尖却先红了。
秋竹替她挑了一支点翠小簪,轻轻插进发间:“奴婢什么也没说。奴婢只盼小姐高高兴兴地出门。”
这倒不是秋竹多嘴。谢沈两家是世交,两府老爷子从前便常在一处下棋吃茶,如今沈家虽只剩沈知昀与沈昭怜兄妹,两府的情分却从未淡过。
长辈们私下里也曾露过话风,说谢家这姑娘若再大些,与沈家二郎倒是天造地设。
锦姝当时在屏风后听见了,装着不懂,夜里却翻来覆去半宿没睡。
她从前只觉得沈知昀待她好,可到底哪里好,又说不上来。
后来才慢慢咂摸出来,那大约便是话本子里说的“有意”。
“今日都谁去?”锦姝起身,装作随意地问。
“沈公子与沈小姐都去。沈小姐还让底下人传了话,说沈家的船大,若小姐不嫌,便一道从府前码头登船。”
秋竹说着,已让丫鬟把衣裳取来,“小姐穿这件月白春衫吧,正配湖边的柳色。”
那件月白春衫是前几日刚做好的,领口绣了细碎的海棠。
锦姝上回试穿时在镜前看了许久。如今真到了要穿的日子,心里反倒有些说不清的紧张。
她轻轻吸了口气,说:“就它吧。”
……
用早膳时,天已大亮。
锦姝从院中出来,刚跨出院门,便见前头一人大步而来。
晨风把游廊外几株老梨吹得簌簌作响,花瓣飘了满径。
那人身量修长,穿一身官袍,腰间佩着鱼袋,肩背挺直,正是她嫡长兄谢予怀。
“大哥。”
锦姝眼睛一亮,提着裙摆跑过去。她跑得急,袖中一条帕子险些落地。
谢予怀眼疾手快替她接住,又顺手拈去她发顶一瓣落花。
“姝姐儿,起这般早?用过早膳没有?”
谢予怀把帕子递还给她,上下打量一眼,笑了,“今日真好看。”
“还没呢,正要去母亲院里。”
锦姝仰起脸,见他官袍下摆沾了些尘土,便知他这又是要出门办差,“大哥,今日还去兵部啊?这才什么时辰。”
谢予怀点头:“兵部事忙,早去早回。听母亲说,你今日要与沈家兄妹出府游湖?”
锦姝也不瞒他:“知昀哥与昭怜相邀,去曲池游湖,顺道看花朝节的灯。”
谢予怀“嗯”了一声,似在斟酌,片刻后才道:“沈家兄妹都是稳妥人,你去散散心也好。只是莫要耽搁太晚,母亲身子才刚好,你若晚归,她该念叨了。”
他说着,又看一眼天色,“我若下衙早,便去曲池接你。”
“大哥说话算话。”锦姝的眼睛亮起来。
“自然算话。”
谢予怀替她将衣领理了理,“去吧,别让母亲等。”
锦姝带着秋竹和两个小丫鬟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见谢予怀仍站在廊下目送她。
晨光斜斜照进来,将他那身官袍映得温润。
她挥挥手:“大哥早些回来,我给你留花糕。”
谢予怀失笑:“好。”
苏氏院里已摆好早膳。她素来仔细,虽是家常几样,也样样精致。
见女儿来了,先没动筷,只拉过来上上下下看了一遍,又让丫鬟添了碗燕窝羹:“今日出门,多吃些。外头风还有些凉,莫让船行太快,贴着岸边走。”
锦姝在母亲跟前温顺许多,乖乖坐下:“女儿省得。”
“沈家——”
苏氏顿了下,含笑看她一眼,“昭怜是个可心的。知昀也有心。这花朝节不约旁人,单约了你与昭怜一道,倒像是借着妹妹的面子,办自己的事。”
锦姝低下头搅碗里的羹:“他不过是顺路。”
苏氏没拆穿,只轻轻一叹:“你才多大,有些事心里有数便好。沈家与谢家是通家之好,若日后真有什么,两家自然是乐见其成。只是在外头,别太跳脱。你祖父最不喜家中女儿轻浮。”
“女儿明白。”锦姝点头。
早膳毕,谢府马车已候在侧门。
锦姝刚要上车,便听身后一阵脚步,有人喊她:“姝姐儿,等一等。”
她回头,见谢子言从廊下走来。
谢子言是二兄,庶出,母亲是蒋姨娘,可他与锦姝自小亲近,从不因嫡庶生分。
他今日一身青灰直裰,手里还提着一个油纸包。
“今日不是与沈家游湖么?我昨夜让厨房多做了几样点心,你带船上吃。”
谢子言将油纸包塞进她手里,又低声道,“还有一包桃花糖,算我添的。别都让昭怜妹妹抢了去。”
“多谢二哥。”锦姝抱着点心,笑得眉眼弯弯。
谢子言点点头,又嘱咐:“湖上风大,让秋竹给你带着披风。玩归玩,别吹病。”
说完又似想起什么,“若有人敢惹你,回来告诉二哥。”
“昭怜才不会惹我。”锦姝笑他。
“我不是说昭怜。”谢子言笑了笑,没再多说,只催她上车。
锦姝才要上车,又听月洞门外一声清朗的“锦姝”。
她探头一看,是谢予瑾。
四兄谢予瑾是嫡出,正在念书,今日轮休,便也赶了来。他身后还跟着个小厮,手里捧着一只极小的锦盒。
“四哥。”锦姝从车上下来,“你怎么也来了?”
“给你送个小玩意儿。”
谢予瑾把锦盒递过去,“昨日在书斋碰见的,想着你今日出去,便买了。打开看看。”
锦姝掀开一看,里头是一枚青玉小花簪,雕成海棠模样,润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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