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长庚在天1(1/2)
宸哥儿从小就知道自己肩上有东西。
不是父皇按上去的,也不是母后逼出来的。
是他站在东宫门口,望着那长长一线宫道上层叠的朱墙时,自己觉出来的。
那时他还很小,话都说不全,却已经学会在母后跟前不哭。
后来更大些,便知道这宫里许多双眼睛都在看他。
不是看他是谁的儿子,是看他能不能担住那个位置。
他不能躲,也不肯躲。
沈知昀第一次给他上课,那日下着雨,外头紫藤被打得湿漉漉的。
沈知昀穿得单薄,进来时不打伞。
宸哥儿抬头看他,规规矩矩叫了声“先生”。
沈知昀微微颔首,翻开一卷旧书,说:“臣今日给殿下讲的是‘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
宸哥儿问:“那君王是什么?”
沈知昀说:“是替天下人扛事的人。”
宸哥儿点头。
他那时还不懂“扛事”有多重。后来懂了,已不能退。
宸哥儿不是那种一点即透、举一反三的天纵之才。
他学得不算慢,但每一样都要在心里头过一过。
沈知昀看人极准。他从不逼宸哥儿快,只把书一本一本递过去,把事一桩一桩摆出来。
有时是史书里的一段政争,有时是户部刚送来的账册。
沈知昀不问“你怎么看”,而问“若你在那个位置,会怎么做”。
宸哥儿答得不好,他也不恼,只道:“明日再想一次。”
宸哥儿便真的再想。
他敬重沈知昀,不单因为沈知昀是沈相之孙、状元出身,更因为这个人说话极稳,从无废话。
有一回他问沈知昀:“先生可有过拿不定主意的时候?”
沈知昀说:“有。”
宸哥儿再问:“那先生会如何?”
沈知昀道:“先停下。想一想最坏能坏到哪里。若能受,便往前走;不能受,便换条路。”
宸哥儿记了很多年。后来他坐在龙椅上,面对满殿朝臣时,常会想起这句话。
……
从建和二十年到二十六年,他慢慢被放进真正的朝政里。父皇让他跟着看秋审,也让他过问北境粮储。
他逐渐有了自己的看法。有些与沈知昀不同,父皇便说:“你既觉得自己对,便写出你的对来。”
他当真回去写。写好了呈上去,姜止樾有时会拿给沈知昀看。
沈知昀看完不说好坏,只圈出几处,或提几个问题。
宸哥儿再改。他这样一点一点练出来的不止是文章,更是耐性。
姜止樾有回对锦姝说:“宸哥儿这孩子,像块铁。越敲越硬。”
锦姝说:“你少敲些,他还小。”
姜止樾道:“不小了。我们当年像他这么大,早各自顶了一头。”
锦姝便不说话。她知道,这深宫里长大的孩子,没有谁真能“还小”。
宸哥儿与周氏成婚那年,还未满十七。
东宫张灯结彩,六宫都道太子妃温婉,太子有福。
他穿着喜服去迎亲时,心里其实很静。
他早就知道这位姑娘是母后挑的,他也知道她性情好、知进退。
可见她从喜轿里出来,被喜娘扶着一步步走近时,他还是有一瞬间的出神。
她身量纤细,凤冠下的脸看不大清,只能瞧见一截极白的下颌。
他伸手,她便将手放进他掌心。
那手极软,又有些凉。
他下意识握紧了些。
周氏似是一顿,随即也轻轻回握了他。
就是这一下,让宸哥儿觉得,这桩婚事或许不止是合适。
刚成婚时,他其实不大懂得怎么与周氏相处。他自小在宫里长大,身边不是臣子便是兄弟,除了母亲与妹妹,没怎么与姑娘家说过话。
周氏又太静,不撒娇,也不多问。
他有时在灯下看折子,她也坐在一旁,做做针线,或翻些闲书。
两人能整晚不说一句话。可奇怪的是,他并不觉得闷。反而觉得这东宫像变了,不再只是他一个人的地方。
有一回他从外头回来,见周氏歪在窗边睡着了,手边还搁着半碗已经凉透的甜汤。
他走过去,轻轻替她把毯子拉上。
她醒过来,忙要起身。
他按住她,说:“再睡会儿。”
周氏眨了眨眼,像没醒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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