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长庚在天3(2/2)
可他心里知道,这个老人,已经累极了。
他不是不能活,是不想再熬了。他这一生,把该还的都还了。如今,大约只想一个人,安安静静地走。
沈知昀去时,是在夜里。走得很安详。
景曜帝在殿中坐了一夜。第二日照常上朝,像什么都没发生。
只是从那天起,他不再说“先生”。
他说“沈相”。
像把这个人,从身边放回了远处。又像把一段最亲的岁月,轻轻合上了。
沈知昀的丧仪极尽哀荣。
新帝亲赐祭文,追赠太师,谥号文正。
出殡那日,满城皆素。
沈慎寒扶棺走在最前头。他那时虽已入仕,却还没有真正扛起沈家的担子。
父亲一走,这副担子便实打实地压在了他肩上。
景曜帝没有亲去,只让康福代他上了一炷香。
沈家满门跪谢。
后来有人问沈慎寒,沈相走时可有什么遗言。
沈慎寒只说:“父亲走时很安静。手里还握着一卷旧书,翻到一半。”
那卷书后来被沈慎寒收进了书匣里。
没人知道,那书页里夹着一枝早已枯透的旧柳。那是许多年前,他从曲池边带回的。
他没让任何人看,也没让任何人扔。就这样,陪了他一辈子。
沈知昀走后,沈慎寒的担子更重了。他那时已在吏部任郎中,如今又添了太常寺少卿的差事。
景曜帝对他极信重,却也不急用。
沈知昀从前说过的话——“寒哥儿才具尚可,但不必太急。太快了,于他不好。”
这句话,景曜帝一直记着。
他让沈慎寒在六部慢慢走着,不急着往上推。旁人看不明,只当沈家故意谦退。
只有沈慎寒自己知道,父亲同曾祖父是首辅,姑姑又是先帝的太妃。
他一步都不能错。他错一步,牵连的不是他一人。
所以他比谁都稳。这倒越来越像沈知昀了。
景曜帝有时在朝会上远远看着沈慎寒,会忽然想起沈知昀。
想起他在乾清宫偏殿替自己讲河工,想起他袖口磨白了也不肯换新袍,想起他每次退下时都低着头,从不往凤仪宫的方向多看一眼。
景曜帝从前不懂。后来做了皇帝,慢慢也就懂了。
有些人这一生,不是在替自己活。他们把该守的守了,把该还的还了。最后剩下一卷旧书、一枝旧柳,便足够了。
沈知昀这一生,到最后,只剩一个熬字。他把该熬的都熬完了。
有一年冬天,景曜帝去沈府看沈慎寒。
沈慎寒正在书房理沈知昀的旧物。
景曜帝翻了几页,见都是些寻常旧册,便放下了。
沈慎寒说:“父亲没有留下什么要紧的东西。”
景曜帝说:“先生把要紧的东西,都留在了别人那里。”
沈慎寒一愣。
景曜帝没再解释。他只是站在沈知昀从前常坐的那张旧书桌前,站了一会儿。
窗外雪落无声,桌上一灯如豆。
他忽然想,这个老人,用一生把一个人护在了宫墙之内,把另一个孩子教成了君王。
他什么都没有要。连走的时候,都很安静。
临走时,沈慎寒送到门口。
景曜帝忽然说:“你父亲这辈子,很苦。”
沈慎寒没有接话。他只是行了一礼。
景曜帝也没再说什么。他上了辇,车帘落下时,回头看了一眼沈府的门楣。
那门楣不大,也不显眼。可他知道,这里头住过一个替他撑了半生朝堂的人。
如今人不在了,门楣还在。
门楣后头,还有沈慎寒。沈慎寒还年轻,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沈家这一支,往后还要靠他撑起来。
又过了许多年,景曜帝也老了。他退位给嫡长子承奕时,天又下雪。
他站在宁寿宫外,看儿子穿着杏黄袍子走远。
沈慎寒那时已四十出头,在朝中已能独当一面。
景曜帝由周氏扶着,慢慢进了殿。
里头炉火正旺,锦姝的旧宫装还挂在衣桁上。
他看了一眼,笑了。
他这一世,做了太子,做了皇帝,也做了父亲和祖父。最后,还能做回宸哥儿。做回那个在紫藤下等春来的孩子。
雪大了。
他关上门。
炉火一爆,满室皆暖。
而他,终于能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