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1章 死间(2/2)
沿着巷子摸向府衙后门。
脚步极轻。
靴底像是裹了布。
踩在青石板上,几乎没有声音。
府衙后门虚掩着。
门缝里漏出一线光。
他推开门。
走进正堂。
正堂里点着一盏孤灯。
灯下坐着一个人。
独臂。
独坐。
膝上横着一把已经出鞘四寸的刀。
耶律阿海。
燕青抬起头。
把那盏灯笼点上了。
灯笼里的烛芯跳了一下。
亮起来。
把他的脸照得清清楚楚。
那张脸很平静。
不像是面对第一刺客时该有的表情。
倒像在等一个约了很久的故人。
他把灯笼放在身边。
用独臂握住刀柄。
将整把刀全部拔出。
慢慢站起来。
我等了你五天。
你再不来。
灯笼里的油,就要烧干了。
耶律阿海站在门口。
没有动。
他比燕青高半个头。
身形魁梧。
穿着一身夜行衣。
脸上蒙着黑布。
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昏暗的灯光里。
闪着冷冷的、蓝汪汪的光。
像塞北草原上独行的狼。
他没有回答燕青的话。
只是扫了一眼正堂。
空荡荡的。
除了一盏灯,一把椅子。
什么都没有。
连通向后堂的屏风,也已撤走。
太干净了。
干净得不像是有人住的地方。
他缓缓开口。
声音很低,很沉。
汉话说得生硬。
每个字都像是从石头里凿出来的。
你知道我要来。
我知道你要来。
燕青把刀横在身前。
他的右腿还有些跛。
可他站得很稳。
稳得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桩子。
你的主子术虎高琪。
让你来杀武松。
杀不了武松,就杀他身边最近的人。
我在这里等你。
府衙正堂后门,开了五天。
够诚意吗?
你怎么知道后门的事?
耶律阿海的手按在腰间的短刀上。
指节微微收紧。
燕青把手伸进怀里。
掏出一个布包。
他把布包放在桌上。
打开。
里面是一根断裂的琴弦。
丝弦,很细。
断口是新的。
像是被人用手指硬生生掐断的。
琴弦旁边。
是一小块碎玉。
玉色是塞北的墨绿。
上面刻着半个契丹字。
那是契丹贵族才有的标志。
耶律阿海的瞳孔猛地收缩。
按在刀柄上的那只手。
指节发白。
你替金国杀了十七个朝廷要员的护卫。
可你没有杀过一个百姓。
你在杀虎口,护送金国宫廷琴师出城。
被术虎高琪撞见。
他说琴师通敌,把他杀了。
收了你的刀。
让你替他卖命。
那根琴弦,是你从他琴上拆下来的。
这块玉,是他的。
是琴师临终前,塞进你手心的。
你把它藏到现在。
耶律阿海脸上的黑布。
微微颤动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
是呼吸乱了。
他的眼神。
从冷冷的光。
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恐惧。
不是愤怒。
是那种藏了太多年。
以为已经烂在骨头里的东西。
忽然被人挖了出来。
放在灯下照着。
疼得他浑身发麻。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灯笼里的烛火,跳了三次。
然后他松开了按在刀柄上的手。
取下蒙面的黑布。
露出一张饱经风沙的、颧骨高耸的脸。
被塞北的太阳,晒成了古铜色。
你想要我做什么。
投诚。
陛下不杀你。
陛下让你活着回去。
告诉术虎高琪——
你被梁山军识破了埋伏,侥幸脱身。
你带回去一份军报。
军报上写着,燕京城防换防的细则是假的。
术虎高琪信了这份军报。
就会以为燕京城防有破绽。
他会派兵来攻。
他来了,就是他的死期。
你做完这件事。
你的债就还了。
你不再是术虎高琪的刀。
也不再是金国的人。
你是耶律阿海。
你自己。
燕青慢慢收起刀锋。
退后一步。
单膝跪下。
不是跪金国的刺客。
是跪那个把断琴弦藏了多年的人。
我也有一把从前没能拔出来的刀。
后来有人教会我拔。
耶律阿海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
从桌上拿起那根断裂的琴弦。
琴弦很细。
在他粗大的指间,微微发颤。
像是在拨一个只有他自己听得见的音。
他轻声问。
教会你拔刀的人是谁。
燕青抬起头。
他叫林冲。
耶律阿海握紧了那根琴弦。
他把琴弦塞进怀里。
贴着胸口。
然后伸手扶起燕青。
正堂里很静。
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能听见廊下巡逻士兵的脚步声。
远远地、有节奏地响过。
耶律阿海重新蒙上黑布。
向后门走去。
走到门口。
他停下来。
没有回头。
告诉他——
武松欠他的。
我用我这一辈子还。
他的声音很低。
在寂静的正堂里。
被灯笼的微光托着。
轻得像一根琴弦被拨动后。
残余的、不肯消失的颤音。
他推开门。
消失在那片无边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