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3章 四丫的百日咳,黄丽霞的坚守(1/2)
大丫的高烧退了,四丫的疹子也消了,黄丽霞还没来得及把悬着的心放回肚子里,四丫又开始咳嗽了。
起初只是几声干咳,大家都没太在意。冬天冷,小孩子嗓子干,咳两声是常有的事。黄丽霞给她熬了点冰糖雪梨水,四丫咕咚咕咚喝了,说嗓子舒服多了。可过了几天,咳嗽不但没见好,反而越来越厉害了。从偶尔咳几声变成了阵阵地咳,一阵咳起来没完没了,小脸憋得通红,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嗓子眼里发出那种“空空空”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堵在气管里出不来。
“娘,我好难受……”四丫咳完一阵,趴在黄丽霞怀里,小胸脯一起一伏地喘着,气都喘不匀。嘴唇上还挂着咳出来的唾沫星子,眼睫毛被泪水粘在一起,结成几缕,鼻尖红红的,像只小兔子。黄丽霞摸着她的后背,能感觉到肋骨一根一根的,跟搓衣板似的。这孩子本来就瘦,这一病更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下掉秤,整个人轻得只剩下一把骨头,抱在怀里跟一团棉花似的,轻飘飘的没有分量。
“这是百日咳。”黄丽霞的声音沉了下来。她姥爷的手抄本上专门有一章写这个病,她看过很多遍——“顿咳,咳则连声不止,面赤目胀,涕泪俱下,甚则呕吐,咳久则目浮肿,声哑气促。此病缠绵难愈,轻者月余,重者百日。”百日咳,少则一两个月,多则三个月才能好透。中间咳起来不受控制,吃不下饭、睡不好觉,有的孩子咳到最后虚脱了,有的咳出了肺炎,更严重的能把支气管咳破。
王西川从采伐队回来的时候,看见四丫蜷在黄丽霞怀里,喉咙里发出那种吓人的“空空”声。他蹲下来,看着四丫那张瘦得没了形状的小脸——眼窝深深地陷下去,颧骨凸出来,嘴唇干裂,下巴尖得像锥子。这孩子病了才半个月,已经瘦得脱了相,跟半个月前那个追鸡撵狗的四丫简直判若两人。
“咋回事?不是好了吗?”王西川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急。
“是百日咳。”黄丽霞的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底下压着东西,“我试了几个方子,都不太见效。我姥爷的方子里有几个治咳嗽的,我挨个试了,有的管用一两天又反复了,有的完全没用。这病就是这样,反反复复的,得慢慢来。西川,你帮我找几味药,我换个方子试试。”
“你说,我马上去。”
黄丽霞翻开手抄本,找到那页“顿咳治验”,指着上面几味药名一字一字地念——“麻黄、杏仁、石膏、甘草、百部、紫菀、款冬花、桑白皮。麻黄和杏仁咱家还有,甘草也有。石膏上次买了不少,够用。百部、紫菀、款冬花、桑白皮家里都没有,得现采。”
“百部长啥样?在哪儿能找到?”
“百部——”黄丽霞用手比划了一下,“根像小萝卜,一串一串的,手指头那么粗,黄白色的,长在阴湿的林下、溪沟边的石头缝里。你往北坡走,那片背阴的老林子,溪沟边的石缝里应该有。紫菀是菊科的,冬天地上部分枯了,但根还在,挖出来是黄褐色的,有须根。款冬花……款冬花冬天不好找,它在花还没开的时候采花蕾,长在枯草丛里,你仔细翻翻,能找着。桑白皮就是桑树根的白皮,咱家后山就有一棵老桑树,你知道地方。”
王西川把药名和位置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背上背篓就出了门。大青追到院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今天路远,你别跟着,在家看着你娘。”大青听不懂,但蹲下了,把下巴搁在前爪上,耳朵竖着,目送着主人走远。
冬天的北坡比南坡冷得多,风从山谷里灌进来,刀子似的割在脸上。雪比南坡厚,一脚踩下去就没到小腿肚子,裤腿里灌满了雪,冰得脚踝生疼。王西川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一个多时辰,终于在一条结了冰的溪沟边找到了百部。石头缝里果然长着几丛枯黄的茎秆,他扒开碎石和冻土,露出底下的根茎——一小串黄白色的小萝卜,手指头粗细,捏在手里硬邦邦的,带着一股特殊的土腥味。
他又在溪沟上游找到了一片枯草丛,蹲下来仔细翻了半天,在枯叶底下找到了几朵还没开花的款冬花蕾,毛茸茸的,黄褐色的,捏在手里像一个个小绒球。紫菀在北坡的老林子边找到了一丛,根茎粗壮,黄褐色的,须根密密麻麻地缠在一起。桑白皮在后山那棵老桑树上刮了一大块,剥掉外层的黑皮,露出里面黄白色的内皮,带着一股淡淡的清甜味。
天快黑的时候他才回到家,背篓装得满满当当,棉袄湿透了,从里到外都是汗,冻成了冰碴子贴在身上,一走路就哗啦哗啦响,跟穿着铠甲一样。他把背篓里的药一样一样倒在案板上,手已经冻得不听使唤了,拿什么东西都拿不稳,手指头硬邦邦的,弯都弯不了。
黄丽霞赶紧端了一盆热水让他泡手。他把手伸进热水里,冰冷的手指泡进热水里激起一阵刺痛,骨头缝里像有千万根针在扎。他忍着没吭声,咬着牙把手泡了一会儿,等手上有了知觉,才一样一样地把药拣出来,按黄丽霞说的洗的洗、切的切。
黄丽霞把几味药按比例配好,放进砂锅里,文火慢煎。麻黄、杏仁先下,大火煮开了改小火,加了石膏,再煮一刻钟,然后放百部、紫菀、款冬花、桑白皮,又煮了小半个时辰,最后放甘草调和药性。砂锅里的药汤翻腾着,气味在屋里弥漫开来——麻黄的辛辣、百部的土腥、紫菀的药苦、款冬花的那种特殊的气味,混在一起,说不清是什么味,但闻着就让人踏实。
药煎好了,黄丽霞滤了一碗,端到四丫嘴边。“四丫,乖,把药喝了,喝了就不咳了。”
四丫闻了闻药碗,小脸皱成一团——“苦……”
“娘放了甘草,不苦的。”黄丽霞舀了一小勺,吹了吹,送到四丫嘴边,“你看大姐,她发烧的时候喝了药就好了。你把这碗药喝了,明天就不咳了,后天就能下地玩了。”
四丫将信将疑地张开嘴,喝了一小口。她的眉头立刻拧了起来,五官挤在一起,像是吞了一只苍蝇——“苦!娘骗人!好苦!”她扭过脸去不肯喝了,把脸埋在黄丽霞的怀里,屁股撅着,两只手攥着黄丽霞的衣襟不放。
“四丫听话,不喝药咳嗽好不了。”黄丽霞的声音又柔了几分,“你想想,你不喝药,就一直咳一直咳,到时候就不能跟三姐去堆雪人了,不能追鸡了,也不能吃糖了。你把药喝了,好了就能玩,就能吃糖。你选哪个?”
四丫沉默了一会儿,从黄丽霞怀里抬起头来,眼巴巴地看着那碗黑乎乎的药汤,像看一个仇人。“那……喝完了能给我吃块糖不?”
“喝完了娘给你拿一块。”
四丫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做一件壮烈的事,一把接过药碗,闭上眼睛,咕咚咕咚几大口把药灌了下去。喝完她把碗往炕桌上一放,张着嘴直哈气,脸皱成了一团,嘴里念叨着——“苦死我了苦死我了苦死我了娘我的糖呢!”
黄丽霞从柜子里摸出一块水果糖,剥开糖纸塞进四丫嘴里。四丫含着糖,苦着脸慢慢地嚼着,嚼着嚼着脸上的表情就舒展开了,又嚼了一会儿,嘴角就有了笑意。她含着糖爬到炕梢,三丫凑过来问她——“苦不苦?”四丫含着糖说——“苦是苦,但是有糖吃,值了。”三丫被她逗笑了,四丫自己也笑了。
那晚四丫睡下之后,前半夜还是咳了几回,咳得整个人蜷起来,小胸脯一起一伏的。后半夜好了一些,只咳了一回,而且咳得没有前半夜那么厉害了。黄丽霞一直没合眼,坐在炕沿上守着,听见四丫咳就起来拍拍她的背,给她喂点温水润嗓子。天快亮的时候,四丫终于安安稳稳地睡了,呼吸平稳了下来,不再像之前那样呼噜呼噜地响,胸口的起伏也柔和了许多。
黄丽霞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晨光,看着四丫的侧脸——她的脸色终于有了一点血色,不再是那种病态的苍白,嘴唇也有了些许红润,睫毛长长地垂着,像是两只合拢的小扇子。她把四丫的被子往上拉了拉,手指在她的脸颊上轻轻碰了一下,然后站起来,去灶台上热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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