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3章 四丫的百日咳,黄丽霞的坚守(2/2)
王西川天亮就醒了,看见黄丽霞已经在灶台边忙活了,背影瘦瘦的,肩膀微微塌着,像是扛着很重的东西。他走过去想帮忙烧火,黄丽霞头也不回地说——“你昨晚没睡好,再睡会儿吧。四丫好多了,后半夜只咳了一回,这会子睡得正香呢。我熬点粥,等她醒了喝点,肚子里有食了体力就能恢复。大夫说了,百日咳就这样,不能急,慢慢来,一个月两个月总能好的。”
王西川没回去睡,坐在灶台边的板凳上看着灶膛里的火。火苗跳动着,映着黄丽霞的侧脸,她的眼睛底下有两圈淡淡的青黑色,嘴唇也干得起皮了,但她手里的动作没有停,搅粥的勺子稳得很。
“你也歇歇。”王西川说,“你自己也得注意身体,你倒下了,咱们这个家就转不动了。”
“没事,”黄丽霞说,“我心里有数。你管好外面的事就行,家里的事我来操心。四丫这病是个慢功夫,急不得。我姥爷说过,百日咳这病,治的就是个耐心。咱们慢慢来,一天一天地熬,总会熬过去的。”
四丫的病熬了整整四十三天。
头半个月是最难熬的。白天咳得少一些,一到了夜里就厉害,一阵接一阵地咳,有时候咳得吐了,吐出来的全是清水和黄水,胃里什么都没有,光吐苦水。黄丽霞每天夜里都坐在她旁边,听见咳就起来给她拍背、喂温水、换毛巾,一晚上起来七八回,有时候刚躺下又咳起来了,一个整觉都没睡过。
那段时间黄丽霞整个人瘦了一大圈,下巴尖了,颧骨高了,眼窝深深地陷下去,眼底下两团青黑。白天她还要给人看病、缝补衣裳、照顾其他几个闺女,忙得脚不沾地。有时候下午实在撑不住了,就靠着被垛眯一小会儿,不到一炷香又醒了,起来给四丫煎药。
王西川白天去采伐队,下了班就去山里。他知道黄丽霞需要什么药就去采什么药,四丫的方子换了好几个,每换一个方子就需要新的药材。他一天到晚在山里转,冬天山里药材少,好多药都不好找,有时候为了找一味药得走大半天。脚上磨出了好几个血泡,破了又磨,磨了又破,脚底板全是血痂和老茧。手背和脸上被树枝刮出了数不清的口子,新伤叠着旧伤,看着跟地图一样。
四丫中间有一段稍微好了一点,咳得不那么厉害了,黄丽霞松了口气。结果没几天又反复了,比之前还厉害,咳起来整个人缩成一团,气都倒不上来,嘴唇都憋紫了。四丫吓得直哭——“娘,我喘不上气了……”黄丽霞抱着她,自己的手在发抖,但她的声音始终是稳的——“别怕,娘在这儿呢,你深呼吸,慢慢吸,慢慢呼,跟着娘来——吸——呼——好,再来——”
那几天黄丽霞翻遍了姥爷留下的所有手抄本,一本一本地翻,一张一张地找,把能试的方子都试了一遍。有的方子管用两天又不管用了,有的方子干脆就没用。她把没用的方子在旁边打个叉,管用过的打个圈,然后把效果最好的那几个综合了一下,自己加减了几味药,配出了一个新方子。
“西川,你去帮我找一味药。”她拿着一个新方子对王西川说,“白前,这味药我在北坡没见过,但姥爷的书上说大黑山有,你去找找,长在阴湿的林下,叶子对生,冬天叶子干了但茎秆还在,你找那种灰绿色的枯茎秆,是它没错。这药是治咳嗽的要药,我这新方子缺了它不行。”
王西川在北坡找了两天。第一天转了三个山头什么都没找着,第二天他又去了一处更深的沟谷,终于在一大片枯草丛里找到了几株灰绿色的枯茎秆,叶子已经干了,但叶形还能辨认出来,是对生的,椭圆形的,跟姥爷书上画的一模一样。他高兴得几乎要喊出声来,蹲下来小心翼翼地连根带土挖出来,用苔藓包好,放进背篓里,一路小跑着回了家。
新方子用了三天,四丫的咳嗽明显减轻了。从一阵咳五六声变成了一两声,从“空空空”的干咳变成了有痰的湿咳,咳完能把痰吐出来,嗓子眼里清亮了不少。到第五天的时候,晚上只咳了一回,而且咳得不厉害,咳完喝口水就继续睡了。到第十天的时候,夜里一次都没咳,一觉睡到了天亮。
那天早上四丫醒了,自己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坐在炕沿上的黄丽霞。黄丽霞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但手里还攥着一条湿毛巾。四丫伸手轻轻推了推她——“娘,我想喝粥。”
黄丽霞一下子醒了,看见四丫坐在那里,小脸虽然还是瘦,但已经有了神采,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带着一点笑意。她的鼻子一酸,差一点掉下泪来,赶紧转过身假装去盛粥——“好,娘给你盛粥去,小米粥,熬得稠稠的,放点红糖,你爱喝的。”
四丫嗯了一声,又说——“娘,你不哭了?”
黄丽霞背对着她,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转过身来的时候脸上已经带了笑——“谁哭了?娘没哭。你快坐好,粥来了。”她端了一碗热气腾腾的小米粥放在炕桌上,粥面上浮着一层米油子,上面撒了一小勺红糖,红褐色的糖在热粥里慢慢化开,融成一片暖暖的甜色。
四丫接过碗,用勺子舀了一口,吹了吹,送进嘴里,然后眯着眼睛笑了——“好喝。”她一口气喝了小半碗,抬头看见黄丽霞还站在那里看她,又说了一句——“娘,你也喝,你瘦了。”
黄丽霞的眼泪终于没忍住,掉了一颗在粥碗里,在米油子上漾开一小圈涟漪。她赶紧用袖子擦了,笑着说——“娘不饿,你喝。锅里还有,管够。你先喝着,我去告诉二姐她们你好了,让她们给你拿糖。”
四丫含着粥笑了。
四丫的百日咳好了之后,黄丽霞在炕上整整躺了两天。她太累了。四十三天,每一天她都在熬,白天夜里轮着转,把所有的力气都花在了四丫身上。现在四丫好了,她那根绷了四十多天的弦一下子松了,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王西川这两天啥活都没干,就在家守着。烧火、做饭、喂鸡、带孩子,全包了。大丫二丫帮着打下手,三丫五丫也在旁边帮忙递东西。一家人分工合作,把黄丽霞平时干的那些活儿一样一样地接过来,让她安安心心地睡了两天。
第三天黄丽霞起来的时候,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眼睛有了光。她走到院子里,看见四丫在追鸡——追得满院子跑,咯咯咯咯地笑着,小脸因为跑动而红扑扑的,跟之前那个瘦得脱相的样子判若两人。三丫蹲在墙根下画画,画了一只大公鸡,还给它画了个红冠子,红得耀眼。大丫二丫在晾衣裳,五丫坐在台阶上晒太阳,小手拍着膝盖,嘴里哼着不知道什么调的歌谣。
黄丽霞站在院子里,晒着冬天的太阳。太阳不烈,暖洋洋的,照在身上酥酥的,把这几天的寒气一点一点地驱散了。她看着院子里这一群闺女,大的在干活,小的在玩耍,每个人都安好,每个人都在这儿。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王西川从屋里出来,端了一碗热粥递给她。她接过来喝了一口,小米粥熬得黏稠,放了几颗红枣和一小把枸杞,甜滋滋的。她看了王西川一眼——“你放的?”
“嗯。你爱喝甜的。补补气血。”王西川说。
黄丽霞没再说话,一口一口地把那碗粥喝完了。她把空碗递还给王西川,转身去灶台上倒了热水给五丫洗脸。五丫仰着小脸,任她擦着,嘴里还在咿咿呀呀地唱歌。阳光照在她们娘俩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院子里铺了薄薄一层雪的青砖地上,像是并排站着的两棵树,一棵大一棵小,在同一个阳光里、同一个风里,稳稳地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