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4章 黄丽霞的名声,屯子里的“黄大夫”(2/2)
院子里黄丽霞正在给一个病人看诊。病人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太太,坐在灶台边,黄丽霞蹲在她面前给她把脉,一只手搭在老太太的手腕上,另一只手扶着老太太的手背,眼睛半闭着,神情专注。老太太一脸愁容,嘴里絮叨着自己的症状——“黄大夫,我这胃啊,吃了东西就胀,不吃又饿,难受得很,晚上睡觉都睡不着……”
黄丽霞把完脉又看了看老太太的舌苔,问了一串问题——“疼不疼?是吃完饭疼还是空腹疼?大便怎么样?小便黄不黄?平时口苦不苦?”老太太一一答了,黄丽霞听完点了点头,从药箱里拿出几味药,又翻了一下手抄本上的方子,开始抓药。
王西川没有打扰她,抱着五丫进了屋,把背篓里的药材倒在案板上,分类整理。麻黄归麻黄,桂枝归桂枝,甘草归甘草,一样一样地分好,再一样一样地用干布包好,标上药名和日期,放进柜子里相应的抽屉。大丫过来帮忙,二丫也跟着,三丫在旁边伸着脑袋看,四丫又跑出去追鸡了。
五丫还赖在王西川怀里不肯下来。王西川一边整理药材一边抱着她,五丫的小手一会儿摸摸这个药包一会儿捏捏那个药包,嘴里问——“爹,这个是啥?爹,那个又是啥?爹,这个闻起来像糖,能吃不?”王西川说——“不能吃,这是药,吃了会肚子疼。”五丫哦了一声,又去摸另一个药包。
黄丽霞看完了那个老太太,洗了手走进来,看见王西川抱着五丫在整理药材,五丫的小手东摸西摸的,药包被她碰倒了好几个。黄丽霞走过去把五丫接过来——“你别捣乱,让你爹干活。走,跟娘去洗手,马上吃饭了。今天二姐烧火煮了小米粥,还蒸了窝头,你大姐帮着揉了面,你三姐画了一张画贴在墙上了,你四姐又追鸡去了,就你这个小的最省心。”
五丫被黄丽霞抱走了,王西川继续整理剩下的药材。他把最后几把草药分好包好,放进柜子里,关上柜门,又在灶台边洗了手,这才坐下来歇了口气。灶膛里的火映着他的脸,他眯着眼睛,脸上带着疲惫,但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心里头有什么让他高兴的事。
晚饭的时候,全家坐在炕桌旁,小米粥就着窝头和咸菜。窝头是黄丽霞蒸的,玉米面掺了一点白面,里面放了红枣碎,甜丝丝的。三丫指着墙上她下午画的那张画说——“爹,你看我画的,画的是咱家院子,这个是鸡窝,这个是树,这个是狗窝,大青在窝里趴着。”
王西川抬头看了看——画得歪歪扭扭的,鸡窝像一堆乱石头,树像一根棍子插在地上,大青更是抽象得看不出是狗还是猫。但他还是说——“画得不错,跟真的一样。”三丫高兴得眼睛都亮了,端着粥碗喝了一大口。
大丫说——“爹,我今天帮娘称药了,娘说我称得准,一钱都不差。”二丫说——“我帮娘烧火,火候刚好,药汤不溢锅。”四丫顾不上说话,埋头喝粥,喝了半碗才抬起头来,嘴角沾着米粒——“爹,我好了,明天能去爬树不?”王西川说——“等你再长长。”四丫哦了一声,又低头喝粥了。
黄丽霞坐在炕沿上,怀里抱着五丫,五丫已经喝完粥睡着了,小脸枕在她的肩膀上,口水洇湿了她肩头的衣裳。她轻轻拍着五丫的后背,看着炕桌上这一大家子人——大丫在给二丫夹菜,二丫在给三丫递窝头,三丫在给四丫擦嘴,四丫在跟大丫抢咸菜,五丫在睡梦里嘟囔了一句什么。王西川坐在炕桌另一头,端着粥碗,碗里的粥已经不冒热气了,但他还没喝几口,一直在看着闺女们吃。
灯光映着每个人的脸,煤油灯的火苗轻轻地跳动着,把这间土坯房照得暖融融的。窗外的大黑山在夜色中沉默着,山脊上的雪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风小了一些,院子里的老榆树光秃秃的枝桠在风里微微地晃着,像是也在看着这一屋子的暖意。
黄丽霞抱着睡着的五丫,看着炕桌上热腾腾的粥和窝头,看着闺女们叽叽喳喳的笑声,看着王西川端着粥碗还不忘给闺女们夹菜的样子,心里头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她想起这半年多来的日子——从郑大胡子的腰到大丫高烧,从四丫百日咳到春燕生孩子,从刘老歪的老寒腿到小芹的通乳方子。她每天忙得脚不沾地,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但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觉得日子有奔头。
“丽霞。”王西川忽然叫了她一声。
“嗯?”
“你今天看了几个?”
“四个,”黄丽霞说,“下午看了俩,晚上还看了俩。一个胃不好的老太太,一个腿疼的老头,一个奶水不通的媳妇,一个出疹子的小孩。明天还有三个约好的,上午一个下午两个。”
“累不累?”
“累是累点,”黄丽霞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五丫,五丫的嘴角挂着一点口水,睡得正香,“但心里头踏实。比光在家缝补衣裳踏实多了。能帮人把病看好,人家说一句谢谢,比啥都值。”
王西川没有接话,端起粥碗把最后一口粥喝了,然后把碗放在桌上。他看了看墙角的药箱,又看了看柜子里码得整整齐齐的药包,看了看炕桌上摊开的手抄本和被翻卷了的边角,看了看黄丽霞脸上虽然疲惫却带着满足的神色。他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
“那你就好好干。药材的事我来办。外面的事你不用管,你只管看病。”
黄丽霞看了看他,嘴角弯了一下,没有说什么。但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煤油灯的火苗跳到了她的眼睛里,暖融融地闪着光。
那天晚上,等闺女们都睡了,黄丽霞在煤油灯下又翻开了姥爷的手抄本。她今天看了一个出疹子的小孩,那个疹子跟她之前见过的麻疹不太一样,她不太确定是不是同一种病。她把“小儿杂病论治”那本翻了出来,一页一页地找,终于在最后几页找到了一条相关的记载——“疹色淡红,稀疏不密,发热不高,口不渴,舌苔薄白,此为风疹,治宜疏风清热,透疹解毒……”她把这页看了两遍,确认跟自己白天看到的症状吻合,才放心地合上了书。
她把书放回药箱里,又检查了一下柜子里的药材库存,在心里盘算着明天要去采哪几味药。她在心里过了一遍单子,确认都记清楚了,才吹灭了煤油灯,躺在了炕上。
五丫的小手在她旁边搭着,温温热热的。她轻轻握住那只小手,手指头小小的、软软的,指甲剪得整整齐齐的——是她前两天给剪的。她把五丫的手指头在自己的掌心里拢了拢,像是拢着一只刚孵出来的小鸡雏。然后她闭上眼睛,听着窗外风的低语和闺女们均匀的呼吸声,慢慢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