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1章 初雪降临(四续·中)(1/2)
“那也等天亮。现在没有回淮南的票。你在这儿干等,不如先回酒店。把东西吃了,好好睡一觉。明天我送你去机场。”许淮之把纸袋又往前递了递。
“我不回酒店。”美兮把皮衣拉链唰的往下一拉,下巴一扬,“你开个房自己睡吧。我要回家。我身上还有我妈给我留的几百块钱,我买张票就回淮南,从合肥转。我不用你管。”
“不行。你是英子的朋友,你来找我的。大晚上的,我不可能让你一个人走。要走也是明天走。明天我送你。”许淮之把纸袋直接塞进她怀里,又把她行李箱的拉杆握住了。
美兮低头看看怀里的纸袋,又抬头看他。她忽然笑了,眼尾往上一挑:“许淮之,你是不是舍不得我走啊?”
“我没有舍不得你走。”许淮之表情没动,连眼皮都没抬,“我只负责你安全离开。这是我对英子的交代。”
“行。你可真会说话。”美兮把纸袋抱在胸前,身子往旁边一扭,又转回来。她伸出腿,把脚往他面前一伸,“我脚好疼。这双鞋子新买的,从北京路走到上下九,又走到这儿。我脚后跟都磨破了。”
许淮之低头看了看她的靴子,又看了看她:“古人云,千里之行,始于足下。你倒好,一日之内,把足下走成了重灾区。”
美兮“噗”地笑出来,又觉得不该笑,拿手背挡了一下:“许淮之,你少给我掉书袋。我脚疼,你背我。”
许淮之自己也觉得这话有点贫。可他一紧张,就容易把古文的边角料翻出来当盾牌。他在学术会议上能口若悬河,在班级里能指挥若定,唯独面对这个张牙舞爪的小姑娘,他那些词汇量突然就叛逃了,剩下的全是些不痛不痒的、能把人气笑又气不哭的废话。这大概就是所谓“一物降一物”——有些人专门生来,给你上课的:教你什么叫无能为力。
“你不背,我就不回去。”美兮把蛋挞盒子往他怀里一拍,整个人往行李箱上一坐,两条长腿交叠着,黑丝袜在灯下泛着细细的光,靴跟点着地,“我就坐这儿。坐到天亮。明天记者来了,我就说你把我骗到广州,然后把我丢在火车站。让你上头条。”
美兮心里已经迅速编好了一个故事:高冷大学生许某某,诱骗花季少女赴穗,因求爱不成,恼羞成怒,将其遗弃于广州火车站,致其流落街头。配图就拍她坐在行李箱上哭花了眼线的照片,标题用加粗黑体字——《女大学生被北大才子骗财骗色后抛弃?》
可她编着编着,忽然有点难过。因为故事里那个哭花了眼线的女主角,好像真的挺可怜的。而更可怜的是——她连编个故事,都只敢编对方不爱她的版本。
人最擅长的,就是用虚构的剧情来掩饰真实的心虚。
旁边几个拉行李的人已经慢下脚步往这边看。一个穿灰色旧夹克的男人,脖子上挂着条大金链,手里夹着烟,经过时朝美兮和许淮之那堆行李瞥了一眼,用粤语甩了一句:“黐线,大半夜喺度搞乜嘢,挡路。”(注:神经病,大半夜在这儿干什么,挡路。)
另一个推着板车的大叔从旁边绕,也嘟囔:“边度嚟?,有冇搞错。”(注:哪儿来的,有没有搞错。)
美兮听不懂,脸一沉,站起来就冲着那男人:“你讲什么东西?会不会讲中国话?会不会讲普通话?现在普通话都全国通行了,你在这儿讲什么方言,我听不懂!”
那灰夹克男人回身,烟头一弹,拿粤语又讲:“我话你哋两个,唔好阻住条路。唔系普通话咁简单,听唔听?气顶。”(注:我说你们俩,别挡着路。不是普通话那么简单,听不听得懂?真是气死。)
他语气很冲,脸上的肉都绷起来,大金链在灯下一晃一晃。美兮更不干了,一步踏上去,手往腰上一叉:“你叽里咕噜说什么?冲我凶什么凶?我这一肚子火正没处发呢,你来,你再讲一遍!”
许淮之往前迈了一步,把美兮挡在身后。他先看了美兮一眼,又转向那男人,抬手,食指在自己太阳穴旁轻轻点了两下,用粤语说:“唔好意思,佢专登由四川落嚟广州睇医生。佢呢度……唔系几好。我哋睇完就走,阻你唔好意思。”(注:不好意思,她特意从四川到广州来看医生。她这里……不太好。我们看完就走,耽误你了,不好意思。)
美兮站在他身后,只看见他侧过脸来,朝自己飞快地瞥了一下。她心里一跳:这书呆子,这时候还回头看我?他怕我吃亏。他果然是在乎我。她脸都热了,连那男人的烟味都忘了。她悄悄挺了挺背,唇角翘起来。
那男人顺着许淮之的手势,又看看美兮那副突然露笑的脸,眼神从火气变成警惕,最后变成怜悯。他烟头一掸,撂下句“早啲带佢返去”(注:早点带她回去)就走了。
美兮还站在原地,眼里亮晶晶的。许淮之把她的行李箱扶正,说:“走吧。再站下去,车都叫不到。”
美兮没动,下巴一扬:“我不走。你背我。”她嘴角翘得压不住,“你刚才都那么护着我了,还差背我这几步路?”
许淮之把拉杆一拉,说:“我刚才跟他说,你特意从四川来广州看医生,脑子不太对。”
美兮脸上的笑僵了半秒。接着“许淮之”三个字又尖又响,恨不得把整条街的窗户都震下来。许淮之已经走出去两步,头也没回:“跟上。再不走,车真叫不到了。”
美兮踩着靴子追上去,边走边骂,风把她的卷发吹得乱糟糟的。她追到他旁边,抬手就往他胳膊上打:“你才脑子不对!你全家都脑子不对!”
“强子,你脸怎么这么红?才喝几杯啊。”
周也把啤酒杯往桌上一放,人往椅背上靠,嘴角那点笑懒洋洋地挂在脸上。
王强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摸摸耳朵,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也哥,我这是暖气烘的。再说,我脸红说明我血液循环好。”他捞起一筷子毛肚,手已经有点晃了。
雪儿在旁边拉他袖子:“你别光喝酒,吃点肉。”王强“哦”了一声,把毛肚往嘴里送,嚼了两下,又去端酒杯。
年轻时的脸红,是活着的证明。酒精、暖气、旁人的一句玩笑,都能让血往上涌。要过许多年才会明白,那种一被点名就心跳加速、一被注视就手足无措的“血液循环”,是一种终将失去的超能力。
成年人的脸,渐渐学会了不红,学会了在任何注视下都保持体面。那是一种成熟,也是一种无可挽回的、热烈的死去。
张军坐在对面,脸也红了,但人还稳。他给李娟倒大麦茶,手没抖。
李娟拿手背碰了碰他的脸:“你热不热?把毛衣脱了吧。”张军摇头:“不脱。一会儿出去冷。”李娟说:“那你也少喝点。”张军“嗯”了一声,把她的碗又添了点清汤。
杜森闷头吃菜,脸最红,耳朵也红。英子看他:“杜森,你行不行?不能喝就说。”杜森抬头:“我没事,英子姐。”他刚说完,筷子掉在地上。
小年从宝宝椅旁边探出脑袋:“哥,你筷子掉了。”
杜森弯腰去捡,额头差点撞上桌沿。王强笑得直拍桌子:“杜森,你醉得比我厉害。”
杜森坐直了,还嘴硬:“我就是没拿住。”周也给他倒茶:“行了,别逞强。等会儿你还要回去,不准再喝了。”杜森乖乖点头。
李娟从包里拿出四个小纸袋,颜色不同,叠得整整齐齐。她脸红红的,眼睛却亮:“你们四个过生日,我也不会买什么,就给你们一人织了一副手套。款式一样,颜色不一样,别嫌土。”她说完,把纸袋在桌上一字排开。
英子拆开一看,奶白色,针脚密实,虎口还勾了圈小花边。她把手套往手上一套:“李娟,你手也太巧了。比我妈织得还细。”
周也那副是深灰。他戴上,握了握:“正好。”
张军接过藏青那副,直接戴上,十指张了张,又把李娟的手拉过去,在自己掌心按了按。
王强那副最大,米色。他把脸凑到手套前:“我这是不是特制的?手都比你们大两圈。”李娟笑:“对。我按你尺码织的。”
雪儿把自己脚边的几个盒子往桌上一推:“我买的,没李娟那么有心意。你们随便看看。”
英子打开自己那份,是只小小的陶瓷杯,杯身印着只猫。她“哇”了一声:“这杯子好可爱。”
周也拆开他那份,是个银色打火机,细长。他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一圈,没说话,只朝雪儿举了举。
张军那份是条围巾,黑色,手感厚实,标签上印着“鄂尔多斯”四个小字。他接过来,点头:“谢了。”
王强最后拆,盒子里是个小铅球,黄铜色,沉甸甸。他眼睛一下亮了:“雪儿!你怎么知道我想要这个!”雪儿支着下巴:“我还能不知道你?”王强抱着铅球,低头亲了一口:“我媳妇最懂我。”满桌嘘他。雪儿红着脸,拿筷子去敲他。
杜森一直没怎么吭声。他给英子夹了片肥牛,又给周也倒酒,忙前忙后。
英子看他:“杜森,你坐。今天你也是来吃饭的。”
杜森坐下,半天才开口:“英子姐,周也哥,强子哥,军哥,你们过生日,我什么礼物都没准备。”他声音不大,桌上一静。
周也把酒瓶放下:“你来就是礼物。少整那些。”
英子拍拍杜森的手背:“就是。你能来,我们特别高兴。”
周也把啤酒杯往桌上一搁,朝杜森抬了抬下巴:“杜森,我听你英子姐说,你网恋了?什么时候带出来给我们见见,哥几个替你把把关。”
杜森正低头扒饭,闻言筷子一停,耳朵先红了:“还没确定呢。也不是网恋。就是我们家门口寿县的,小学同学,初中也一个班。后来我上技校,她去了外地,就断了。这阵子又联系上了。”
王强“哦”了一声:“还是青梅竹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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