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4章 初雪降临(五续)(2/2)
头发还是那头泡面卷,拿根旧发箍随意卡着,额前几绺被油烟气熏得卷起来,贴在脑门上。
“不亏。”红梅站在案板另一头,正把绿豆面糊挤成小圆子下锅。她穿件奶白羊绒开衫,里面浅灰半高领打底,脚上一双枣红棉拖鞋。煤气灶上的油锅“滋啦”一声,绿豆圆子滚进去,滚成金黄色。
她拿筷子拨了拨,又抬头看张姐,“你看今年女婿也在,女儿也在,儿子,媳妇,孙子一家子齐整整的,多好,一年到头,就图过年把家里人凑到一块儿。关三天就关三天,天冷,客人也少。”
“齐整什么。女儿现在跟客一样,女婿才像长工。”张姐把两个肉圆子往竹筛里一丢,又去盆里抠肉馅,“扫地是他,拖地是他,搬煤球是他,杀鸡刮鱼全是他。连小雅的内衣他都抢着洗。我看见了,又不好说,只能自己抢过来。他倒好,还讲没事没事。”
红梅闻言只是笑:“女婿勤快还不好?你是享福了。”
“好什么好。”张姐把围裙往腰上一勒,腾出手朝自己胸口比了比,“你晓得昨天他洗什么?我的胸罩!我那个码号,大得能当降落伞使,我寻思着,这要是哪天家里漏雨,都不用找盆,把我那俩罩子往梁上一挂,全家人坐底下,比打伞还踏实。我家女婿拎起来就洗,还拿温水过,洗完了晾在阳台最里面,说怕人看见。我活这么大,连老刘都没给我洗过胸罩。老刘那死鬼,就晓得张嘴吃饭,伸手要钱,裤衩子泡烂了也不带搓一把的。”
她越说越气,围裙带子在腰后甩来甩去,“我跟你讲,我那个胸罩要是真当降落伞,从舜耕山上跳下来,全淮南都能看见我张春兰挂在天上,老刘能抬头看一眼,我都算他今天没喝多。”
她用最不堪的比喻,说着最心酸的日子。一个女人的一辈子,被两个胸罩就概括了——年轻时兜着生活,年老时晾着笑话。
红梅笑得直不起腰,拿手撑着案板边沿,眼泪都快出来了:“你赶紧别说了,我这绿豆圆子都要被你笑散了。你挂天上,那得是多大的一个——气象台都没见过这型号的。”
张姐自己说着说着也笑了,手上的肉馅甩得啪啪响,“我这女婿,真是没得挑。我这辈子没享过的福,到老让女婿给补上了。”
红梅拍拍手上的面:“你嘴也别太硬。小陈这孩子,我看着不错。你家小雅也算熬出头了。”
张姐撇了撇嘴,又往油锅里丢了几个肉圆子。油锅“哗啦”一响,肉圆子滚进去,翻了个身。她拿漏勺轻轻拨着,嘴也不停:“也就是看他人实在。不然他一个外地人,跑淮南来,天天住我家里,我能给他好脸色?现在倒好,端洗脚水都端到我房里来了,一口一个妈。你说我应还是不应?不应吧,人家叫得真心实意;应了吧,我这声妈又觉得来得太便宜他了。”
“这肯定不便宜。小钰啊,你爸你妈来就来了,还乱花钱。”周也奶奶坐在客厅那张墨绿色丝绒沙发里,身上一件枣红提花羊绒开衫,扣子扣得整齐,衣襟上别着一枚老银胸针。
腿上搭了条驼色格纹薄毯,脚上一双深棕软底棉鞋。头发在脑后绾成个低髻,插着一根翠绿的翡翠簪子。
客厅是旧式单元房,但收拾得讲究。窗台上一排腊梅枝,玻璃压着剪了一半的红窗花,茶几上铺着米色钩花台布,果盘里码着苹果和橘子,橘子皮已经剥好一瓣一瓣码在旁边,一壶红茶还冒着热气。墙上挂着一幅工笔荷花,落了灰,显旧,但框子锃亮。
“应该的。”钰姐坐在奶奶侧手边,拿遥控器把电视音量调低,又侧了侧身子,把剥好的橘子放进嘴里。她穿一条雾蓝羊毛长裙,细V领,腰间系着根同色带子,头发散在肩上,发尾弯着。腕上一只卡地亚,耳垂上两粒很小的钻。她咽下橘子,才说:“我爸我妈让我先来看看。他们年纪大了,一进门就喘。膏药、桂圆干都在那个口袋里,阿胶是给您的。天冷了,您别省着不吃。”
周也斜靠在窗台边,一手揣在裤兜里,另一手无意识地拨着探进窗来的腊梅枝。他穿一件黑色机车皮衣,短款,领子是翻领,金属拉链只拉了半截,露出里面炭灰高领毛衣。头发乱得正好,额前几缕被暖气烘得软塌塌的。腕上一块极薄的钢链表,在袖口下若隐若现。他听着,没吭声,拿鞋尖在暖气片边上轻轻点了一下。
周也奶奶抬起头,朝周也那边看了一眼,又看向钰姐,火候拿得慢悠悠的:“我听说王强那孩子,夏天就把婚订了。他那媳妇我路上见过,个子不高,长得嘛也就只是可爱而已。也不怎么样。小也和英子不也谈这么多年了吗?上次还带到家里来了我们家比他们差什么?也早点儿定了算了。省得我一天到晚惦记。”
“这才哪到哪呀。”钰姐笑着,手指头在杯沿上轻轻划拉,“小也还有一年才毕业。毕了业还要不要考研?不考研,参加工作,头两年什么都要摸索。现在赶着订婚,太早了点。婚姻又不是赶大集,谁跑得快谁就买着好东西了。”
“不是我要催。”周奶奶把茶杯往茶几上一放,身子往钰姐那边侧了侧,“上次那丫头来家,我看了。长得漂漂亮亮,人也不作。可我一提订婚,她嘴上应着,脸就挂下来了。那点不情愿,年轻人谈得再热乎,不订婚,不扯证,谈十年有什么用?我跟你讲,感情要趁热打铁。你拖,拖来拖去,心就凉了。这年头,姑娘家说跑就跑了。到时候人家拍拍屁股走人,你落个人财两空。我跟你爸那时候,认识三个月就结婚了。你和我家周生,当年也是快刀斩乱麻。他倒好,天天跟个公子哥一样,正事不着急。你等她,她等你吗?别弄到最后,我们赔进去时间,你赔进去人。”
老人嘴里的“落袋为安”,其实是一种对时间的迷信。以为盖了章,人就不会走;扯了证,心就不会变。可这世上,什么都能上锁,除了人心。
周也还靠在窗台边,拿手指头在腊梅枝上轻轻一拨,没应声。周奶奶又补一句:“钱我们不怕。人,得先定下来。”
钰姐坐在那儿,没接话。她把那块橘子皮叠成四折,搁进果皮盘,又用湿巾擦了擦手,指节在湿巾里绞了一下,动作很轻,但被奶奶看得清楚。奶奶把脸转向周也:“你也说句话。你是死是活,不能老让你妈替你挡。你怎么想到底?”
周爷爷把老花镜摘下来,搁在膝头,身上那件烟灰羊绒开衫领口敞着,他往沙发里靠了靠:“小也,你奶奶问你呢。说话。”
周也从窗台边直起身,双手从裤兜里拿出来,往沙发旁走了两步。他看了看奶奶,又看了看钰姐,说:“我说什么。订婚,我随时能订。现在不订,不是我不愿意。是我妈觉得太早。”
母爱的分寸,如烹小鲜。火大了,焦;火小了,生。这一辈子,煎了又煎,也没煎出个正好。
钰姐她没看周也,只看着周奶奶:“妈,英子这姑娘,人不错。我对她没意见。可她家里太复杂。她妈是重组家庭,又生了个弟弟。结婚不是光看两个人喜不喜欢,后面牵着一大家子。她家里情况你们不清楚,不是简简单单的门对户对。年轻人现在心也活,今天好,明天闹。我们那时候简单,见两回就能定。现在这代人不一样。定太早,后面再有个闪失,两家人都不好收场。我还是那句话,再磨合磨合,不着急。”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