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1章 好爱好爱你(再续)(2/2)
小年坐在她旁边,头上戴了顶深蓝贝雷帽,帽檐压着卷毛。白色长袖polo衫,领口系着只金线绣的小领结,下身一条黑色棉布背带裤,脚上白色中筒袜配棕色小皮鞋。他伸手够不到远处的橙汁,拽了拽英子的袖口:“姐姐,宝宝要喝那个黄的。”
英子把橙汁拿过来给他倒了半杯,又拿纸巾垫在他杯子底下:“少喝一点,要不然等一会又咳嗽了。这个凉,知道吗?”
小年仰着脸,一本正经:“我没关系。我咳嗽了,妈妈买的有感冒药。”
一桌人都笑了。常莹笑得前仰后合,拿筷子敲了一下碟子边沿:“你个小东西,药也敢当饭吃。”小年还认真点头:“不能多吃,妈妈说一天三顿。”
英子低头笑了笑,拿纸巾把小年嘴角的橙汁印按掉。英子自己也不过二十岁,可照顾起小年来,像个小母亲。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被爱伤过的女孩早长大。她的温柔,是用自己的童年换来的。
红梅伸手把小年帽檐往下按了按:“你少贫嘴。吃饭。”小年“哦”了一声,拿勺子舀起半颗蜜枣,塞进嘴里。
常莹看了小年一眼,又把筷子放下:“对了,换房子的事——都讲了一年了,到底换不换?再说家里来个人还得住宾馆,像什么话。”她说完,眼珠子往杜鑫、杜凯、杜森三个人那边扫了一圈。心里的账翻了好几页。这房子讲了一年又一年,光说“再看看”。她不是替自己急,是替这三个儿子急。杜凯杜鑫一天到晚晃晃悠悠,杜森老实肯干,可这三个人到现在连个像样的屋子都没有。
红梅在旁边拿手肘轻轻碰了碰她。常莹没理,又补一句:“我不是催。我是替你们三个急。再过两年,房子涨价了,到时候你们哭都来不及。”
杜鑫正低头往杯子里倒可乐,瓶口对着杯沿,倒了半杯,气泡涌上来差点溢出去,他赶紧低头嘬了一口,没接话。
杜凯靠在椅子上,两条腿伸得老长,他瞥了他妈一眼,嘴角往下撇了撇:“妈,你真是皇上不急太监急。人家买不买房,跟你有什么关系。我们又不常在舅舅舅妈家住,隔三差五来一趟,吃顿饭就走。”
他说着,眼皮往红梅那边溜了一下。红梅正拿筷子拨碟子里的花生米,没抬眼,也没接。杜凯就把目光收回去,靠在椅背上,又去转打火机。
杜森把可乐瓶子接过来,给自己倒了一杯,说:“哥说得对。房间够住。妈,你以后少提买房的事。”
常莹瞪了杜森一眼,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把筷子拿起来,闷头夹了块酱鸭。
大娘坐在桌子那头,手里端着杯热茶,茶搁在嘴边没喝,茶面上热气一缕一缕往上飘。她眼珠子在常莹和红梅之间弹了个来回,又收回去,低头看着杯子里那几片茶叶,像没听见刚才那些话。过了一会儿,她才慢悠悠地开口:“我倒好。我就来一趟,住宾馆也行。将就将就也可以的。”她把茶杯搁下,拿手拢了拢鬓角,嘴角那道弧不深不浅的。
常松坐在主位上,手里那杯酒刚端起来,闻言手停了一下。他眉头皱了一下,把酒杯搁回桌上,磕在转盘边沿上闷闷一声。
红梅把碟子往旁边推了推,抬起眼,看着常莹:“原来那个姐夫,不是给你留了二十万吗?那二十万你拿出来,在淮南买套房子,你家三个儿子都能住。你也不用天天替别人操这个心。”
男人到了中年,就是一只端水的碗。左边是妈,右边是老婆,碗里的水满了,自己先烫了手。端得好,是应该的;端不好,是活该的。
他喝了一口酒,心里盘算着:姐姐说买房,那是替她三个儿子急,没错;红梅说“你拿二十万出来”,那是堵姐姐的嘴,也没错。可他呢?他夹在中间,说什么都是错。说买房,红梅不高兴;说不买房,姐姐不高兴。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姐姐背着他过河,水漫到膝盖,姐姐的鞋全湿了,他的脚还是干的。那时候姐姐的嘴没这么碎,他的日子也没这么难。他叹了口气,把酒杯又端起来,灌了一口。这杯酒,敬那个背他过河的姐姐,也敬那个再也回不去的从前的自己。
亲情最残忍的地方,是它一边给你温暖,一边让你愧疚。你欠下的,永远还不清;你还了的,人家永远不认。
常莹手里的筷子停住了。她嘴巴张了张,要说什么,常松抢在前头:“你天天那个嘴,买房,买房,买房。你当你弟我是开银行的?我挣那点钱,哪来的钱买房?你先把你家那二十万拿出来借给我,我就去买。”
常莹一听换房子的话茬接不下去了,眼珠子蹬圆了,筷子往桌上一搁,两只手往胸前一抱,下巴往上一扬:“我这替你着急,你倒来将我的军。我是想着你有个儿子,早买早好。万一以后涨价了,再买更不容易,不划算。你倒好,你两口子一条心,怎么我是外人呀?我不是为你着急吗?我真是裤裆里抡大锤——砸了个稀巴烂还溅自己一身屎!”
她越说越来劲,胳膊抱得更紧了,下巴又往上抬了半寸:“我图什么?你要不是我弟,我操这份闲心干什么?我回家躺着嗑瓜子不好吗?”
打着“为你好”的旗号,干着“为我好”的事。这是中国式亲戚最擅长的魔术——把自私变成为你着想,把多管闲事变成义不容辞。
常莹心里的小剧场已经演了快一个钟头了。第一幕:她站在新房的客厅里,三室一厅,大落地窗,阳光铺满地。她坐在沙发上,杜凯杜鑫杜森一人端一杯茶过来:“妈,您辛苦。”
第二幕:房产证上写着她的名字,红梅在旁边说“姐,你真有眼光”。
第三幕:杜森娶了个漂亮媳妇,媳妇嘴甜,一口一个“妈”叫得她心花怒放。正演到第四幕——她抱孙子在小区楼下遛弯,碰见红梅,红梅问“姐,你这房子多少钱一平”,她淡淡地说“也没多少”。
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座海市蜃楼,常莹的那座叫“三室两厅”。她每天都在里面过日子,只是那房子,从来没盖起来过。
常松抬起眼看着常莹:“你大过年的,不是死了就是活了,要么就是屎尿屁。小孩子在这儿坐着呢,天天讲话不注意个影响。你那个嘴啊——”他把脸转向红梅,拿手指头在桌上点了一下,“红梅,你不要让她跟张姐在一起了。你看看她跟张春兰现在学的成什么样子了?”
张姐是淮南市出了名的“传话筒”。她的话从左耳进,右耳出,中间不经过大脑。你跟她说的秘密,第二天全淮南都知道;你跟她说的好事,第三天全淮南都说是她家的事。常莹跟她学了三年,学会了三样:说话不过脑,花钱不过手,骂人不过嘴。
红梅把筷子搁在筷架上,抬起眼看着常松:“你吃你的饭。姐,你少讲两句,准备吃饭了。”
小年坐在英子旁边,本来正低头吃面圆子,听见常松说“屎屁”两个字,忽然把面圆子搁在碗里,两只手往胸前一抱,下巴往上一扬,学得惟妙惟肖:“我图什么?我回家躺着嗑瓜子不好吗?”他学完还加了一句自己的,“我真是裤裆里抡大锤——砸了个稀巴烂!”
一桌人都愣了。常莹张着嘴,筷子举在半空,眼珠子在眼眶里转了两圈。红梅把脸转到一边,肩膀抖了两下。常松端着杯子的手停在半空,嘴角抽了抽,硬把笑憋回去了。杜鑫噗地一声把可乐喷在桌上,杜凯拿手捂着嘴,杜森低头扒饭,肩膀一耸一耸的。
英子弯下腰,伸手在小年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小年,不要说脏话。”小年仰起脸,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把“稀巴烂”三个字在嘴里含了含,咽回去了。
红梅把筷子搁在碗沿上,转过脸看着常莹:“姐,你看看你讲的什么话?小年天天跟你在一块儿,你那张嘴一开一合,全是大锤、稀巴烂、屎尿屁。他现在去幼儿园,老师前天跟我打电话,说小年跟小朋友抢积木,张嘴就是一句裤裆里抡大锤。老师问我这话谁教的,我都没法接。”
“对呀。”英子把纸巾叠了叠,搁在小年碗边,抬起眼看着常莹,“小年现在正是学话的时候,你讲什么他学什么。你天天这么讲,他在幼儿园天天说,人家老师还以为我们家是开铁匠铺的。”
常莹把筷子往桌上一搁,两只手往桌上一摊,眼珠子在红梅和英子之间弹了个来回,嘴巴张了又合上,合上又张开。
她端起杯子灌了一口可乐,把杯子往桌上一顿,抬起手,在自己嘴上做了个拉链的手势,从左边嘴角拉到右边嘴角,又拿手指头在嘴唇上按了两下。做完这套动作,她把手放下来,点点头,一脸认真:“好好好,行行,我从今天开始当哑巴。我一个字不讲,行了吧?”
小年坐在旁边,两只手撑着下巴,眼珠子转了一圈,忽然把手指头放在自己嘴前面,也做了个拉链的手势,从左边拉到右边,拉完把手指头往上一翘,认认真真地说:“姑姑,哑巴是这样吗?”
大娘在旁边把茶杯放下,又慢悠悠地开了口:“其实也甭急。英子马上就大学毕业了,还剩一年。毕业了,人家就要订婚。到时候她嫁了人,住人家的大房子,哪还稀罕家里这老两居。买房子的事,等小年长大了再说也不迟。那时候说不定房价还降了。”
英子正给小年剔鱼刺,听见这话,手上没停,把鱼刺一根一根挑出来搁在碟子边,才抬起头,看着大娘,嘴角牵了一下,算是笑过了:“奶奶,我还小呢,离毕业还有一年。以后要换房,等我工作了,我自己给我妈换。到时候您要是没地方住,我给您也留一间。”
她说完把剔好的鱼肉搁进小年碗里,拿纸巾擦了擦手指头,又补了一句,语气比刚才轻了半格:“不过,我妈这个人念旧。这房子她住了这么多年,墙纸换过三回,沙发换过两张,她都没舍得搬。您要是想住新房,得等我攒够钱。要是等不及,您也可以先自己换——您那三个外孙,一个修车的,一个学厨的,一个跟着干活的,凑一凑,首付总能凑出来。”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