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2章 好爱好爱你(再续·上)(1/2)
“你这小丫头怎么讲话的?啊?念个大学念的,连个好赖都不分了?”
大娘把茶杯往桌子上重重一墩,茶汤从杯口溅出来几滴落在桌面上,她也没擦,拿手指头指着英子。
“我是你长辈,我说两句怎么了?我说错了吗?你妈不容易,你爸——你常叔也不容易,我说换房子的事,那是为你们好。你倒好,话里话外挤兑我,让我下不来台。”
她把手收回去,两只手交叠着搁在膝盖上,下巴抬得老高。
“你们家现在这个水平,也就是个温饱。你还给我留一间,你拿什么给我留?你毕业了能挣几个钱?我这个人是直肠子,有什么说什么,你也别嫌我讲话难听。你爷爷到死都没松口让你娘俩进门,是我——我跟你姑姑,在中间说了多少话,才把这个家给你妈撑起来。那时候你才这么点大——”
她拿手在桌子边上比了个高度,“瘦得跟只小猫似的,你现在长大了,翅膀硬了,会顶嘴了。念了几天北大,就觉得自己了不起了?”
长辈的权威像一把旧锁,钥匙早丢了,却还挂在门上,以为谁都得敬它三分。
英子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周也发来一张彩信照片,是饭桌边上那碟刚端上来的蛋糕,白瓷盘里切了一块,奶油面上嵌着半颗草莓,旁边还搁着一把小银叉。底下跟着一行字:
“想吃吗?宝贝?我喂你。”
她拇指在键盘上按了两下,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沿上,抬起眼看着大娘。
“奶奶,我没觉得自己了不起。我就是觉得,我家的事,我妈说了算,我说了算,轮不到您来安排。”
大娘被她这句话噎了一拍,茶杯端在手里,嘴唇张了张,又合上了。她把茶杯搁下,拿手指头在杯沿上转了一圈,语气比刚才软了半格,但话里的刺一根没少。
“女孩子嘛,读那么多书干什么。你妈供你念到北大,花了不少钱吧?我跟你讲,女孩子读再多书,最后不还是要嫁人?嫁了人,生了孩子,书上的东西全忘了,还不如那些学个手艺的。你看街上那些烫头的、染头的、做美容的,人家学个一年半载就出师了,一个月挣得也不比坐办公室的少。你念四年大学,出来找个工作,一个月那点工资,刨去房租水电,能剩几个钱?你常叔供你这些年,你算算,你什么时候能回本?”
英子把手机重新拿起来,翻开盖子,又按了两下,合上,搁回桌上,抬起眼看着大娘。
“奶奶,我念书花的钱,我妈记着,我记着,我以后会还。至于回不回本——我念书又不是为了回本。”
大娘把茶杯端起来又抿了一口,搁下,拿餐巾纸在嘴角按了按,嘴角那道弧不深不浅地往上弯了弯。
“女人,终究是要靠男人的。你找个好对象,比什么都强。你常叔供你念书,那是他有本事。你毕业了找个好人家嫁了,你妈也跟着享福。你说你要给家里换房子,给这个留一间给那个留一间——你拿什么留?你那点工资,够你自己花就不错了。女孩子家的,念那么多书,最后不还是相夫教子?你那个北大文凭,挂在墙上好看,能当饭吃?”
大娘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像在传授一门祖传手艺。她那套价值观是台老式缝纫机,只会踩直线,遇到丁字裤这种新款式,针扎了,线断了,布也搅烂了,还怪布料不正经。
英子把面前那杯橙汁端起来,抿了一口,搁下,拿纸巾在杯底边沿上轻轻按了按,抬起眼看着大娘:
“奶奶,您那个年代的女人靠男人,是没办法。我这个年代的女人靠男人,是没出息。您要是觉得相夫教子好,您自己相您的夫教您的子,我不拦着。但您别拿您那套来教我。”
客厅里静了好几拍。电视里春晚还在演,冯巩在台上说“我想死你们了”,底下观众笑成一片,一屋子人,没一个人笑。那笑声像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和这个客厅里凝固的空气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叫做“穷”的玻璃。
红梅把手里的筷子搁在碗沿上,筷子磕在瓷面上轻轻一声响。她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刚要开口——
常松把手里的酒杯往桌上一顿,杯底砸在玻璃转盘上,闷闷一声。他抬起眼看着大娘,嗓门压着:“大娘,今天过年。好不容易过个年。咱们不要吵架,行不行?”
他把酒杯往旁边推了推,两只手搁在桌沿上,手指头交叠着攥了攥,又松开,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但话里的劲更足了:“买房的事,我跟红梅心里有数。肯定会买,但现在不是时候。英子明年才毕业,工作还没定。我们买房是看英子工作在什么地方——她要是回淮南工作,我们就在淮南买,首付我跟红梅这些年也攒了一些。她要是到时候在北京工作,那这个房子暂时就不买了。我们得攒钱。给英子,给她用。”
他把手从桌沿上收回来,搁在自己膝盖上,抬起眼看着大娘,又看了看常莹:“大娘,你是我长辈,我敬你。但英子是我闺女,她以后的日子怎么过,我跟红梅说了算。你操这个心,我们领情。但你不要再讲那些话了。她妈不容易,这个家不容易,我比谁都清楚。”
常松这话说得重,字字都落在了实处。大娘听懂了。她把嘴抿成一条线,茶端起来,没喝,搁下了。她的手指头在杯沿上捏了半天,指腹蹭了两圈,杯壁上的热气一点点散尽。
常莹坐在旁边,把杯子拿起来灌了一口白酒,搁下,没接话。她那个嘴今天像是真被拉链拉上了,眼珠子在常松和大娘之间弹了一个来回,又收回去了,低头夹了一筷子菜,嚼得比平时慢。嚼着嚼着,筷子停在碗沿上。
我滴乖,这倒好。我天天在店里累死累活的,管收银管端菜管骂人,一天站到晚小腿肚子抽筋。
你常松倒好,张罗着给英子换房子、给英子留钱,连周也那一家子都上赶着巴结。搞半天,英子是有出息,考了北大,可她毕竟不姓常啊。
白疼,全都白疼。杜凯杜鑫杜森,你一个都不管——你疼疼小年行不行?小年可是你亲儿子,姓常的。你给小年换个大房子不好吗?你偏要给英子留。英子以后嫁了人,住人家周家的大房子,稀罕你攒钱?你这点家底,全填给人家的种了。
常莹越想越觉得自己是天下第一号冤大头。她甚至开始在心里盘算:英子从小学到北大,常松给她花了多少?学费、书本费、生活费、衣裳鞋子、过年红包……她恨不得拿个算盘噼里啪啦打一遍,打出个数字来,拍在常松面前。可算盘珠子拨到一半,她又想:算出来又怎样?常松认吗?红梅认吗?英子认吗?——都不认。
红梅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她把筷子搁在碗沿上,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水,搁下,拿纸巾在嘴角按了按,抬起眼看着桌上的人:“大过年的,都少说两句。买房的事,以后肯定要买的。家里现在确实挤了点,来个人还得住宾馆,不像话。但现在没有合适的房子,地段好的太贵,便宜的又太远。等英子毕业了,工作定下来,我们再商量。到时候大家肯定还在一块住,热热闹闹的,多好。”
她说完,把目光从大娘脸上移到常莹脸上,又移到常松脸上。常莹没接话,低头把那粒花生米嚼了嚼,咽下去了。大娘的嘴角动了动,端着茶杯没放下,但也没再说什么。
红梅端起杯子,朝常松那边举了举。她看着常松,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好几拍,什么也没说。常松把酒杯端起来跟她碰了一下,也没说话。两个人隔着满桌的菜和满桌的人,对视了一拍。
杜凯靠在椅背上,也灌了一杯白酒,杯子往桌上一顿,拿手背蹭了蹭嘴角。他抬起眼看着常莹,嘴角往下一撇,语气里带着点懒洋洋的漫不经心:“妈,你也别酸了。你也别讲了。回头等我把汽修厂干大了,你想要什么新房子没有?你何必在别人这儿讨下贱呢。”
杜鑫在旁边拿胳膊肘碰了碰杜凯的胳膊,压着嗓子说了一句:“老大,你少讲两句。”
杜凯把胳膊抽回来,翻了个白眼,没理他。杜森低着头扒饭,筷子在碗里扒拉了两下,没夹菜。
小年拿勺子舀起那块鱼肉,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仰起脸看着英子,含含糊糊地说:“姐姐,新房有奥特曼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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