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2章 好爱好爱你(再续·上)(2/2)
“有有有,有你妈个逼!”张姐把筷子往桌上一拍,震得那盘红烧肉里的汤汁都晃了两晃。她站在自家客厅的餐桌旁边,身上一件大红色蕾丝棉袄,料子是棉的,外面罩了层蕾丝,蕾丝上绣着牡丹花,一朵一朵挤在胸前和袖口上。面前沉甸甸地往下坠着,把蕾丝撑得变了形,领口的牡丹花歪到一边。
头发前两天赶在理发店关门之前特地烫的,泡面卷一卷一卷堆在肩膀上,染的栗棕色,发根已经冒出一小截黑。额头上全是汗。
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红烧肉、糖醋排骨、油焖大虾、清蒸鲈鱼、辣子鸡、干煸四季豆、蒜蓉西兰花、凉拌黄瓜、西红柿炒鸡蛋,还有一碗一碗的水晶面圆子,码在白瓷盘里。桌子中间搁了瓶迎驾之星,旁边是几瓶益生啤酒和一瓶大雪碧。甜汤盛在砂锅里,银耳莲子羹,汤面上漂着几颗枸杞和红枣。
“非要下饭店,家里菜不好吗?我从早上忙到现在,你们一个两个不动筷子,这个嫌咸了那个嫌淡了。妈了个逼的,我是该你们的还是欠你们的?”她拿纸巾擦了把手,一屁股坐下来,胸前的肉跟着颤了两颤,肚子把桌沿顶得往里挪了半寸。她端起杯子灌了口凉白开。
张姐这话一出口,心里那个小人儿就在脑子里举了个牌:“第次骂人成就达成。”
她这辈子骂过的人,连起来能绕淮南三圈。菜市场缺斤短两的、面馆里赖账不走的、老刘家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来借钱的,全在她嘴下阵亡过。她给自己封了个头衔:淮南市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只有她一个。字字带刺,句句押韵,被骂的人当场想投胎。一嗓子出去,方圆十里,寸草不生。
她甚至想过,哪天面馆不开了,她就在街口摆张桌子,挂个牌子:“专业代骂,包解气,不包售后。骂输了退钱,骂赢了不收锦旗。”
陈北川坐在小雅旁边,身上一件黑色圆领卫衣,下身一条深灰运动裤,脚上趿着双棉拖鞋。他个头高,肩膀宽,寸头刚剪过,鬓角修得干净利落。
小雅怀里抱着可可,身上是件粉色连体衣,攥着小雅的衣领,半睡半醒地眯着眼。
陈北川拿小勺子舀了半勺米糊递到可可嘴边,可可张嘴接了,含含糊糊地嚼着,嘴角糊了一圈米糊印子。他拿纸巾给她擦了擦嘴角,抬起眼看着张姐,声音不急不缓:“妈,我初八就得回北京。单位那边催了。”
“初八回北京?”张姐把杯子往桌上一顿,“你答应的事呢?房子呢?车子呢?还有那一百万呢?你说过完年就办的,现在初八就要走,你给我一个准话。”
陈北川把勺子搁在碗沿上,抬起眼看着张姐。小雅坐在他旁边,身上一件奶白针织开衫,头发散在肩上,怀里的可可已经睡着了,小脑袋歪在她胳膊弯里。她侧过脸看了张姐一眼,嘴角往下抿了抿,没出声。
小峰坐在苏西旁边,低头啃着一块排骨,啃了两口,把骨头搁在碟子边上,拿手背蹭了蹭嘴角,没说话。苏西身上一件酒红羊毛衫,头发盘在脑后,正拿勺子给旁边的小宝喂饭。小宝穿了件深蓝毛衣,领口别着个小熊胸针,坐在儿童椅上——那张椅子是张姐专门去东城市场挑的,高矮刚好,桌面能卡住饭碗,桌腿上还包了层软布,怕磕着孩子的膝盖——两条腿晃来晃去,拿勺子在自己碗里戳来戳去,戳得米饭粒蹦到桌上。
苏西拿手挡了一下,把勺子往他嘴边递了递。小峰伸手在小宝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好好吃饭,别戳。”小宝仰起脸看了他一眼,把勺子塞进嘴里,腮帮子鼓着。
老刘坐在桌子那头,手里端着杯啤酒,喝了一口,搁下,看了张姐一眼,又看了看陈北川,嘴巴张了张:“北川在北京有工作,单位催也是正常的。他那个房子,说是在看,也没说不办。你急什么。”
“我急什么?我急什么你不知道?”张姐拿手指头往老刘那边一指,“你那个嘴就跟个闷葫芦似的,平时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这会儿倒会替人说话了。他答应的事,拖了快半年了,我问问怎么了?”
“人家小陈北京有单位,又不是闲着。”老刘把酒杯搁下,声音比刚才大了点,但也就大了那么一点,“他在咱们家待了这么久,天天帮着干活,面馆里里外外不都他在张罗。小陈出了多少力你不知道?他那个房子的事,他自个儿心里有数。”
老刘替女婿说话,像闷葫芦被人撬开了嘴——里面的声音又干又涩,但总算响了。闷葫芦开口,不是他说服了别人,是他自己憋不住了。老刘这一辈子,憋了三样:话、钱、那根不争气的老二。
小雅把睡着的可可往怀里拢了拢,抬起眼看着陈北川,嘴角弯了弯:“妈,北川单位那边催,让他先回去。房子的事,过了年再说。”她顿了顿,转过脸看着张姐,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妈,你刚才又讲脏话了。跟你说了多少遍了?孩子在这不要说脏话。”
张姐把嘴抿了抿,端起杯子又灌了一口。陈北川把筷子拿起来,夹了一块红烧肉搁进碗里,抬起眼看着张姐,嘴角那道弧往上弯了半寸,声音不急不缓:“正常。妈妈是敞亮人。”
张姐把杯子往桌上一搁,拿手指头朝陈北川那边点了点,转过脸看着小雅,嘴角那点绷着的劲儿松了半拍:“你看看,你看看,还是我女婿会讲话。你那个嘴,一天到晚就知道挑我的刺。我骂人怎么了?我不骂人这家早散了。”
张姐这人,一生气就自动进入“评书模式”。她感觉自己此刻不是张春兰,而是《红楼梦》里的王熙凤——虽然王熙凤没她胖,也没她这么爱嗑瓜子。
王熙凤要是活到现在,看见张姐,都得递根烟叫声姐——“您这嘴,我当年再借三个胆,也只配给您点个火。”
她叉着腰站在桌边,在心里给自己念了句定场诗:
“一桌好菜无人赏,喂了一群白眼狼。张春兰若是不骂人,这家早就散了场。”
念完自己先乐了,这一乐,火气也消了大半。
可她又想,王熙凤最后什么下场?一从二令三人木,哭向金陵事更哀。病死在床上,连个送终的人都没有。
她打了个寒战,赶紧把念头掐了,端起桌上那杯白酒,仰头灌了一口。酒液入喉,辣得她眉毛拧成一团,眼睛眯成两道缝,张嘴“嘶”了一声,舌头伸出来在嘴唇上甩了两下,又拿手在嘴边扇了扇风,嗓门嘶哑地嘟囔了一句:“这什么破酒,辣死老娘了。北川,赶快给妈倒杯雪碧——不,倒杯水,妈得压压惊。”
“强子,大过年的,你也不把你那个女朋友喊来家里坐坐?”王磊爸窝在沙发里,身上一件深灰羊绒开衫,领口露出白衬衫的领子,手里端着杯热茶,茶面上漂着两片茶叶。茶几上搁着果盘,砂糖橘、车厘子、开心果、糖炒栗子码了满满一碟。电视里春晚还在播,一个女歌手穿着亮片长裙站在舞台中央唱《好运来》,底下观众跟着拍手。
王强坐在单人沙发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身上一件大红色宽松卫衣,胸口印着一只像素暴龙,下身一条黑色束脚运动裤,脚上趿着双灰色棉拖鞋。他肚子把卫衣撑得圆鼓鼓的,像素暴龙的头像跟着鼓出来一块。他拿手挠了挠后脑勺:“我年初一过去拜年。她今天肯定抽不开身。”
“年初一也行。”王磊妈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茶几旁边,拿了个砂糖橘剥开,递给王强,“你带点东西过去。家里那两箱车厘子,你拎去。”
王磊妈忽然抬起眼看着王磊:“小磊,你那个女朋友呢?正好过年,给咱们见见。你也不小了,还等什么。”
王磊窝在沙发角落里,身上一件黑色高领毛衣,下身一条灰色运动裤,脚上趿着双深蓝棉拖鞋,手机搁在膝盖上,屏幕还亮着。他闻言手指头在屏幕上停了一下,抬起眼看着王磊妈,嘴唇动了动,声音不高:“也不一定呢。人家也得照顾孩子,过年的事多。再说了,我们才处了没多久,大过年的往家里带,不合适。”
王强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翻开盖子看了一眼屏幕,又合上。他垂着眼皮,握着手机的那只手指头在机壳边沿上轻轻刮了一下。他把手机塞回口袋,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没抬头,也没接话。
“有什么不合适的。”王磊妈身子往前探了半寸,嗓门亮了半度,“你处了多久了?都两个月了,我连个人影都没见着。大过年的见一面怎么了?又不是让你明天就娶她。”
王磊爸正端着茶杯往嘴边送,听见“女朋友”三个字,茶杯停在半空,眼珠子从杯沿上翻过来,在王磊脸上停了片刻。他把茶杯搁下,杯底磕在茶几上磕了两下才搁稳,身子从沙发靠背上直起来半截,嘴张开,又合上,嗓子眼里的声音像是刚学会说话:“女、女朋友?小磊你——你有女朋友了?是、是曼丽回来了?”他眼珠子在王磊脸上转了一圈,又转到王磊妈脸上,又转回来,声音忽然矮了半截,慢吞吞的,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我、我就说嘛,那小女人、那女人早晚得回来——”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