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通往深渊的门(1/2)
第十章通往深渊的门
腊月的京城滴水成冰,陈府却热得像个蒸笼。
三进院落的库房里,云南铜炉炭火昼夜不熄,几十个伙计赤膊上阵,将一锭锭紫檀原料从地窖搬出,按纹理、色泽、油性分作三六九等。院墙上靠着新制的“强盛集团”金字招牌,足有一丈见方,是陈文强特意让工匠用金丝楠木打底、鎏金镶边,光是招牌本身就花了八百两银子。
“左边再高点!对,对!往左!你他娘认不得左右啊?”
陈文强叉着腰站在院中,身上的狐皮大氅半敞着,露出里面江宁织造新送来的云锦袍子。他脸膛红润,声如洪钟,一嗓子吼出去,连前院账房里的算盘珠子都停了半拍。
“爹,”陈浩然从月亮门里踱出来,手里拿着一卷文书,眉头拧成了疙瘩,“今年紫檀生意是赚了,可您这排场……”
“排场怎么了?”陈文强一挥手,“你老子我现在是皇商!皇商懂不懂?李卫那小子在江南给咱开的通关文牒,比四品官的牌子都好使!你瞅瞅这院子,这伙计,这炭火,哪一样不是银子堆出来的?银子堆出来的就是排场!”
陈浩然叹了口气,把文书递过去:“这是年小刀送来的账册。今年煤业那边,光是用炭行疏通各衙门的关系,就花了三万七千两。比去年翻了一倍还多。”
“翻一倍怎么了?”陈文强接过账册,看都没看就往桌上一拍,“煤卖得好!京城一百二十万人口,家家户户烧煤,咱陈家占了三成!三成!你知道那是多少银子吗?”
“可这‘关系费’的增幅不对。”陈浩然指着账册上一行小字,“去年是九门提督府拿大头,今年变成顺天府尹了。年小刀说,是那位新上任的府尹大人‘胃口大’。”
陈文强皱了皱眉,随即又舒展开:“嗨!做买卖哪有不喂官的?只要喂饱了,他不找咱麻烦,咱就能踏踏实实赚钱。浩然啊,你就是太小心。咱家现在什么体量?王爷座上宾,李卫称兄弟,巧芸那丫头跟宫里娘娘们都能说上话——放眼整个京城,谁敢动咱?”
话音未落,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垂花门传来。
“爹!大哥!”
陈乐天大步流星走进院子,身上的西洋呢子大衣扣子都没系好,露出里面海蓝色绸缎衬衫——那是他从广州十三行花大价钱弄来的“洋货”。他身后跟着两个广东买办,一人捧着一匣子珍珠,一人抱着一匹南洋香料,满脸堆笑。
“成了!”陈乐天一巴掌拍在库房门板上,震得灰尘簌簌往下掉,“南洋那条线,打通了!荷兰东印度公司的商船,下个月直接到广州,不用再经澳门转手!利润——翻三倍!”
陈文强的眼睛“唰”地亮了,两步跨过去:“多少?”
“第一批货,光香料和珍珠,保守估计,净赚这个数——”陈乐天伸出五根手指,在空中翻了个面。
“十万?”
“十五万!银子!”陈乐天哈哈大笑,“爹,咱不能光卖紫檀了。海外贸易才是大买卖!荷兰人、英国人、法兰西人,他们的银子就跟海水似的,取之不尽!我已经跟他们签了五年的独家供货契,只要咱陈家的货一到,他们全包!”
陈文强一把搂住儿子的肩膀,用力拍了拍:“好小子!有你的!比你老子我当年还猛!”
“不过,”陈乐天松开父亲的手,语气突然沉下来,“荷兰人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他们要咱在宁波开个‘货栈’——说白了,就是租界。让洋商能住、能存货、能雇中国伙计。这事儿得官府批。”
陈文强的笑容僵了一下。租界?他在现代记忆里,太清楚“租界”俩字意味着什么了。
“这个……得从长计议。”他搓了搓手,“先不说这个。今儿个高兴!晚上家宴,把你妹妹也叫回来,咱爷仨好好喝一顿!”
陈乐天却没注意到父亲微妙的停顿,大笑着往后院走:“我去换身衣裳!对了爹,我打广州带了几个厨子,会做西洋大菜,今儿让您开开眼!”
院子里人声鼎沸,炭火映着一张张兴奋的脸。陈文强站在当中,穿着那件价值百两的云锦袍子,腰杆挺得笔直。这一刻,他觉得自己终于活明白了。
穿越三十年,从流放宁古塔的罪臣之后,到京师首屈一指的皇商巨贾,他陈文强这辈子——值了。
“强盛集团”的招牌在夕阳下闪着金光。他没注意到,库房角落的地板上,一只蟋蟀从砖缝里钻出来,振动翅膀,发出一声微弱的、不合时宜的鸣叫。
未时三刻,陈府正堂。
三张八仙桌拼在一起,上面铺着崭新的西洋印花桌布,摆着从广州运来的珐琅彩碗碟。十六道菜流水一样端上来,有京城的挂炉烤鸭、苏州的松鼠鳜鱼、广州的蚝油牛肉,还有陈乐天特意从西洋厨子那儿点的“法兰西浓汤”和“荷兰奶油焗龙虾”。
陈文强坐在上首,左手边是陈乐天,右手边是陈浩然。再往下是陈巧芸——她今天难得从乐坊回来,穿了一身素净的月白袄裙,头上只簪了一朵绒花,与满屋子的金碧辉煌格格不入。
“来!”陈文强举起酒杯,“这第一杯,敬咱陈家的‘强盛集团’!明年,我要让‘强盛’两个字,挂到广州去!挂到南京去!挂到全天下!”
“爹——”陈浩然想说什么,被陈文强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第二杯,”陈文强又满上,“敬乐天!海外商路打通,功劳最大!”
陈乐天笑嘻嘻地站起来,举杯四下一敬,仰头干了,抹了把嘴:“爹,不瞒您说,明年我还想买两艘自己的商船。荷兰人说,只要挂上他们的旗,海盗不敢动。”
“买!”陈文强大手一挥,“咱买三艘!”
“爹。”陈浩然终于忍不住了,“咱们今年已经在紫檀、煤炭、乐坊三个行当上铺得太开了。海外贸易风险太大,海盗、风浪、洋人翻脸不认人,随便哪一样都能让咱血本无归。曹家当年——”
“别提曹家!”陈文强一拍桌子,酒杯里的酒溅出来,“曹家是曹家,咱是咱!曹頫那小子自己作死,跟咱有什么关系?”
“可曹家的教训就在眼前!”陈浩然的声音也高了起来,“曹家当年也是皇商,也跟江宁织造府关系密切,也觉得自己有靠山。结果呢?雍正爷一道旨意,说抄就抄,说没就没!爹,咱现在铺子开这么多,动静闹这么大,朝里那些眼红的人——”
“行了!”陈巧芸突然开口。她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冷水浇在滚烫的油锅上,整个屋子瞬间安静下来。
“大哥说得对。”陈巧芸抬起头,那双遗传了母亲丹凤眼的眸子里,是超乎年龄的冷静,“爹,您知道外面现在怎么说咱们家吗?‘陈家一门,富可敌国’。这话好听,可您想过没有——富可敌国,那国是谁的国?”
陈文强愣住。
“您知道我在乐坊里,今年接待了多少官太太、多少贵妇人吗?”陈巧芸继续说,声音不急不缓,“她们在我面前夸咱家紫檀好、煤炭暖、乐坊雅。可一转脸,就去顺天府递帖子,说要‘整顿风化’。您知道为什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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