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通往深渊的门（2/2）

“为什么？”陈文强下意识问。

“因为您把巧芸乐坊开到了皇城根底下。”陈巧芸站起来，走到父亲面前，“因为咱们家的马车，比王爷的还阔气。因为咱们家的招牌，比亲王府的还大。爹，您说——这京师，到底是爱新觉罗家的，还是咱陈家的？”

满堂寂静。连端菜的伙计都停下了脚步。

陈文强脸上的红光渐渐褪去。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竟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

“我觉得……”他喃喃道，“咱就是做买卖的……做买卖的招谁惹谁了……”

“招谁惹谁？”陈乐天突然冷笑一声，“爹，您这话说得，跟三岁孩子似的。这世道，您赚了银子，就有人亏了。您占了紫檀的利，江南那几家木材商就少赚了。您抢了煤炭的市，那些山西煤窑主就恨上咱了。您觉得李卫为什么跟咱好？因为咱每年给他送三万两！您觉得怡亲王为什么护着咱？因为咱帮他修河堤出了五万两！”

“乐天！”陈浩然厉声喝止。

“我说错了吗？”陈乐天站起来，酒意上涌，脸涨得通红，“大哥，你天天说曹家曹家，可你想过没有——曹家倒了，咱陈家才有机会上位！这世上的事，本来就是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你——”陈浩然气得浑身发抖。

“够了！”陈文强终于发火了，一巴掌拍在桌上，整桌菜都跳了起来，“我还没死呢！这个家，轮不到你们吵！”

他站起来，胸口剧烈起伏，看着面前的三个儿女。乐天满脸不服，浩然满脸忧虑，巧芸满脸冷漠。这顿本该庆祝的家宴，不知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都给我滚回去，好好想想。”陈文强的声音低下来，带着说不出的疲惫，“明天——明天再说。”

他转身往后院走，背影在烛光下拉得很长。

陈巧芸是最后一个离开正堂的。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盘“荷兰奶油焗龙虾”还整整齐齐摆着，谁都没动一筷子。西洋厨师精心调制的奶油，在冬夜的寒气里渐渐凝固，像一层惨白的霜。

她叹了口气，裹紧斗篷，走进夜色。

经过东厢房时，她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是年小刀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冰冷的调子：“……账上的事，我心里有数。你只管盯着，别让二少爷知道太多。海外那条线……对，货栈的事，先别声张。”

陈巧芸脚步一顿。

年小刀在跟谁说话？海外那条线——是乐天的生意，年小刀怎么会插手？还有，什么叫“别让二少爷知道”？

她屏住呼吸，想再听，门里却没了声音。

一扇门突然打开。

年小刀走出来，看见陈巧芸，愣了一下，随即堆起那副招牌式的憨厚笑容：“三小姐？您怎么在这儿？天冷，快回屋吧。”

陈巧芸盯着他的眼睛。这双眼睛，以前看着挺老实的。可今晚，不知是不是月光的缘故，她觉得里面有什么东西，像一条冬眠的蛇，正慢慢睁开眼睛。

“年叔，”她笑了笑，语气平淡，“您跟我爹多少年了？”

“回三小姐，快二十年了。”

“二十年。”陈巧芸点点头，“那您一定知道，曹家是怎么倒的。”

年小刀的笑容僵了一瞬。

“曹家啊……”他搓了搓手，“曹家是曹家，咱陈家是陈家。三小姐别多想。”

“但愿吧。”陈巧芸转身离去，月白色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

年小刀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

他抬头看了看天——腊月的夜空，浓云密布，一颗星子都看不见。院子里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光影明灭间，他那张憨厚的脸，忽明忽暗，像戴着一张随时会掉下来的面具。

“二十年了。”他喃喃自语，“是该换个主子了。”

远处，库房里的炭火还在烧着，“强盛集团”的招牌在黑暗中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而在千里之外的紫禁城，养心殿的灯还亮着。

雍正皇帝放下朱笔，拿起案头一份密折。

那是步军统领衙门呈上来的，只有短短三行字，却像三根针，扎在灯下那张瘦削而锐利的脸上。

“京师商户陈氏，交通外夷，奢靡逾制，其心叵测，请旨密查。”

雍正的食指在“交通外夷”四个字上停了停。

“陈文强……”他轻声念出这个名字，像是在品一盏茶，“李卫信里那个‘奇商’？”

他提笔，在密折上批了一个字。

“查。”

一个字。腊月的寒风从殿外灌进来，吹得那页纸微微卷起。而远在京城的陈府，满堂炭火正旺，满院笑语欢声。

没人听见，那扇通往深渊的门，已经吱呀一声，推开了一道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