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1章 归途（1/2）
清平郡内，一队车马正沿着大路往前走，前头旗帜高举，后头的棺车却走得不快，遇着路上坑洼，军卒便要先停下来看看，待车轮过去，才又催着继续行路。
车皓骑在车旁，听见前头锣声响起，脸色便又难看了几分，早先来九溪时，他还想着隐去行迹，将遗骸讨回便是，谁知如今归程之上，反倒要让沿途的人都看个明白。
到了镇外，路边已经有人停下，卖菜的妇人将担子放在桥旁，看着棺车经过，向身边的人问是送谁家的死人，旁边一个读过书的年轻人眯眼辨了辨旗上的字，才说是九溪黎氏礼送清平籍俨归葬。
妇人听过，仍不知籍俨是谁，那个年轻人从前听过这个名字，说是柳家麾下的一位老大人，话才出口，旁边一个老者已拉了拉他的袖子，示意他别再说下去。
车皓将这几人的动作看在眼里，心中愈发烦闷，纵然没听清他们说了些什么，看那老者止住后生的样子，也知道这些话未必是自己愿意听的。
一名随行护卫近前，低声道：
“车大人，前头便是歇脚的地方了，要不要再同他们说一说，将旗号收了，至少进镇时莫再敲锣？”
车皓望着前头九溪的人，迟疑了一阵，终究还是催马上前。
主持归葬队的士族名唤程晏，是杜洪从理政司选派来的属吏，出自九溪本地一家小士族，沿途接应与交割的事情皆由他料理，车皓到了近前，便向他道：
“程大人，这几日沿途都已见过，黎大人的心意也算尽了，进镇歇脚之时，便将这些收起，免得又惹人围着，连行路也不便。”
程晏听了，转身向他拱手道：
“车大人见谅，送还之礼是我家主公亲自定下的，沿途如何行，都有交代，在下也不敢擅改，等安置好了，停下歇息时自会收妥，明日上路却仍须照旧。”
车皓心中有气，却也无从再争，这几日他说过不止一回，对方每次都以主命作答，自己若真动手去夺旗，便连眼下这点体面也保不住了。
程晏见他不语，又向后头军卒交代将棺车看好，别叫闲人挤到近前，随行的弘谕馆之人则从袖中取出纸笔，将今日路上经过另记了几行。
车皓看着那人的笔尖，心中不由暗叹，今日有人见，明日又有人记，等自己带着遗骸回到郡城，只怕事情早已先传了回去，主公又会如何看待这趟差事？
镇中来接应的吏员已在前头候着，见队伍到了，便让人先将桥头看热闹的乡民驱开，又问过停宿之处，待车马各自安置，才匆匆回去禀告。
九溪归葬队住在临路的一处旅舍，棺车与军卒一同看守，车皓却带亲随去了镇中一位柳氏封臣家的客院，两处隔着几条街，原也是他早先来时歇过脚的地方。
……
将车皓送到客院后，那位柳氏封臣又将那吏员唤住，问过九溪归葬队在旅舍的安置，才让他将棺车经过的时辰记好，莫同车皓带来的行程记岔了。
吏员正要退下，他却又吩咐道：
“送棺是主家应下的事情，镇中该如何接应，仍照先前的交代去办，马到了哪里，也将话说清楚。”
吏员应命去了，刚到前厅门外，便同一位来访的士族让了让路，那人须发已有些花白，是邻近一家的主事之人，早先遣仆从去道旁看过，此时已知道车中送的是谁。
进厅坐下，那人向客院的方向看了一眼，才问道：
“车大人也没能让他们将旗收了？”
主人摇了摇头，伸手去取案上的茶，归葬队那边虽已安静下来，方才进镇时引来了多少人，他却看得清楚，一时又没了喝茶的心思。
“籍老得老主公信重时，府中多少人受过他的照拂，如今人死在九溪，却要叫九溪打着忠义的旗号送回来，这一路走过去，旁人还道咱们这些人都将旧情忘干净了！”
来人听罢，却没有顺着他去骂九溪，先将带来的仆从遣到厅外，待人走远了些，才压低声音道：
“旧情忘没忘，哪里只看这一回送棺，籍老这些年被打发到外郡，族中连个在府里担着要职的人都没了，到头来又让他去九溪办那样的差事，人折在那里，家中老小还得跪在府外求主公迎尸，叫我们这些旧人看着，心里如何能过得去？”
主人听得一怔，向厅门外看了一眼，方才那股恼恨九溪的火气也稍稍收住，缓声道：
“籍老在外所做的事，你也是听旁人说的吧？这等话，眼下却不宜传到外头去。”
来人皱了皱眉，手指在案边停了一停，再开口时，声音却比方才更低了些。
“那日华荻禀报的时候，我就在堂上，籍老去袭九溪官仓，接的分明是主公的令，这事情又有多少人没听见？我也知道为主家办差难免有凶险，可当年何等倚重的人，到了如今，却连身后这点事也得一家老小哭着求来。”
主人一时没有答话，他族中几个子弟如今也在外听差，若有一日出了这样的事情，总不能还让家中老小跪在府外讨一句话，想到这里，他心中不由暗叹。
厅外有仆人送茶过来，两人便都停了话，待茶放好、仆人退下，主人这才接着道：
“籍老毕竟是为主家办事而死，我稍后先去问问车大人，归葬的礼数可有定下，便在禀报归葬之事时，一并恳请主公追念旧劳，给籍老些身后恩典，若蒙主公再顾念籍氏余族，籍家往后也能好过些。”
来人听到这里，神色才稍稍缓和，却仍没有端起茶。
“我们几家旧日都受过籍老恩惠，这回自该去祭一祭，若要为籍家请恩，我也愿同你一并具名，只盼主公念着籍老从前的功劳，莫叫他家中老小往后没了依靠。”
主人点了点头，答道：
“那我先将此意禀上，等归葬的日子定下，再遣人知会你，主公若有恩典赐下，自是籍家的福分，几家致祭的礼数，也先备着便是。”
来人这才端起茶，没有再往下说，心中却仍有些郁结，籍老留下的恩情，他这些年一直记着，如今见棺车从外面送回来，总不能也只随着旁人骂几句九溪，便当旧事都已经过去了。
主人让人取纸，将归葬队旗上的名目、入镇的情形都照实写明，写到乡民围看时，他停了停，末了仍让人记下，又在信后恳请主公念籍俨旧劳，赐些身后恩典，也将几家想去致祭的意思一并禀上。
待来人告辞，主人便唤了亲随来，吩咐他带着这封信赶往郡城，向主公呈报，出门时又看见自家两个年轻子弟站在廊下说话，见他过来，才赶忙收了声。
“九溪那些军卒，你们想看便去看，回来将见着的说清，籍老的旧事却莫跟着街上的人胡乱议论，若是见着籍家的人，也要守些礼数！”
两人应了，他便让亲随带信出门，心里却仍有些不安，九溪将这面旗一路打来，原本只在各家私下提起的籍氏旧事，如今只怕也要随这车队传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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