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2章 暗流(1/2)
出了客院,主祭重新戴上斗笠,带着两名随从沿街往前走去,行至归葬队停宿的旅舍附近,见门外聚着几个穿粗布短衣的乡民,有人向守卒打听棺中之人的来历,便将脚步缓了下来。
旅舍门旁另有一名本镇吏员,正疏散跟着棺车过来围看的乡民,让他们退到街边,免得堵住院中的出入。
先前来访的那位须发花白的士族,此时也带着仆从到了门外,身上穿着一领绸袍,衣冠齐整,见九溪军卒守着出入,便上前拱手道:
“在下从前受过籍老的照拂,听说棺车到了,想进去祭一祭,还望足下行个方便。”
守卒见他衣冠齐整,身旁又有仆从候着,便拱手还礼,问明姓名来历,进去向程晏禀过,程晏便出来将人迎入,那吏员也向老者欠身让了路,见那几名乡民还想跟着凑近,才回身将他们拦住,皱眉喝道:
“都散开些,别堵在门前,里头还有人要进出呢!”
众人被赶开,有的径自走了,有的只挪到街对面,仍朝院门张望,主祭便在街边茶棚坐下,想听听乡民怎样议论这桩事,又将一名随从唤近,吩咐道:
“你先去寻处客舍,今夜在这里住下,我在这边稍坐一阵,找好地方便回来寻我。”
先前九溪送来的回报,已让他将疑心落到了黎珩身上,教中设在野狐岭的那处庄子被府衙拔去,留下的人都断了联系,灵魄的气息又在九溪城中消失,主祭心中暗忖,这几件事既碰到了一处,便总得从九溪府衙往下查。
当年黎珩往山阳城为陶谷贺寿,后来又回九溪组织兵马平乱,这些事情都有信众探知,弘法使循着再问,得来的几处消息,倒同北辰法身在漠水被劫的时日大致相合。
从山阳回九溪,途中便可能经过漠水,主祭将这些消息反复想过,才让弘法使把黎珩的行踪也列进去查,只是当时兵乱,没人说得准此人究竟走了哪条路,更无人见他拿过法身,眼下仍不能断定。
柳家同九溪原有嫌隙,若能挑得两家再斗上一阵,等两边折了元气,教中便好趁隙取魄,归葬队沿途举旗鸣锣,早有信众将车皓迎尸的行程报来,他见这差事弄得柳家颜面难看,车皓回去也不好交代,想必正是急于找补的时候,他便选了此人来递求见的话。
留下的随从替他要了碗茶,见那吏员仍在门前忙着,便压低声音道:
“属下沿路问过这边的信众,籍俨原是上代柳主面前得用的人,这些年籍氏虽没落,附近几家却还有人念着他的恩情。”
主祭听罢,便将目光收回,车皓方才只肯替他传话,柳岑究竟肯不肯见他,如今尚无准信,这边教中的人手和各家的情形,自己倒可趁着停宿先问清楚。
……
旅舍院中,棺车已停在靠里的地方,程晏将那老者引到近前,吩咐随行军卒稍退几步,让他好生祭拜,自己则在廊下等着。
那老者在棺前拜过,待起身时,仍站了一阵,才慢慢走回廊下,向程晏拱手谢过,目光却又落在院边收起的旗帜上。
“九溪肯将籍老送还,又遣人沿途护着,这份情,我自会记着,只是既说敬重籍老,又何必一路举旗鸣锣,叫乡民围着看热闹?人已死了,难道连身后也不能安静些么?”
程晏听他问得郑重,便也收了先前的客套,向院外看过一眼,才答道:
“籍老潜入九溪袭仓而死,本家的军卒也折了不少,我家主公念他事主之心,肯将旧怨揭过,仍命人收殓护送,这一路写明姓名来处,让故旧能来致祭,如今足下亲到棺前,九溪也未阻拦,这总不能算是薄待了他。”
“姓名写明便是了,何须再敲锣打鼓?”
那老者摇了摇头,身后仆从见他语气渐重,正想上前,他却摆手止住,只望着程晏接着道:
“街上的人有几个知道籍老从前的功劳,不过见着车马便来围看,问着了姓名,又要打听他为何死在九溪,真相未必问得出,闲话却少不了,足下说是让故旧知道,在下只怕,籍老身后的名声便要随着这些锣鼓,叫人传得不像样了。”
程晏听到这里,目光便落到棺车上,主公愿将旧怨揭过,命人以礼殓送,自己今日准故旧来祭,也正是依着这份礼遇办的,只是籍老为何死在九溪,总不能因这份宽厚便含糊过去,若让人以为主公仍亏欠着籍氏,自己身为属下,又怎好不将话说明?
他将目光收回,向那老者道:
“旗上写的是礼送归葬,这一路的仪仗,也是主公吩咐给籍老的礼遇,让人知道主公肯放下旧怨,以礼送还,在下以为并无不妥,可在下既是黎氏家臣,有些话便总得替主公讲明白,主公肯将过往揭过,籍老潜入袭仓、杀伤本家军卒的事,却不能因此变成九溪有负于他,收殓护送、故旧致祭都已照料到这一步,已是仁至义尽了。”
那老者听罢,向棺车看了一眼,方才进去时九溪的人确实以礼相待,自己也挑不出什么,可想到故人旧名要因这桩事被人取笑,心中却终究不能释然。
“籍老家中老小尚在,若听了外头这些闲话,往后还怎样见人?足下说九溪已尽了情义,可他们未必能这样想。”
程晏听他提起籍氏家人,又想起方才老人站在棺前的神情,知道对方确是顾念旧恩,便缓了缓语气,向他答道:
“足下顾念籍氏家人,在下自能明白,棺车也会照旧护着,到了郡城,当面交还,只是籍老生前做过什么,不能因九溪肯给他这份礼遇,便也要九溪替他掩下,送还遗骸是我家主公的情义,保全籍氏颜面,却不能也说成九溪亏欠了他们。”
那老者沉默了片刻,末了向程晏拱手道:
“那便请足下一路照料妥当,莫让人惊扰棺车,籍氏家人还等着迎他回去。”
程晏郑重应下,将人送到门前,待他带着仆从去了,才回身吩咐守卒,来祭之人仍先通禀,若只是凑来围看的,便留在院外,不必放到棺车近前。
……
主祭在茶棚中稍坐了一阵,见那老者带着仆从出了旅舍,也没有上前搭话,待先前遣去的随从回来,便付过茶钱,带着两人往寻好的客舍去了。
到了客舍,等掌柜送过茶水,主祭便将房门掩上,让随从把这些日子问来的事情细说一说。
“属下问过沿路几家同本教有往来的士族,说是前头出征折了不少人,如今又要应征,几家都在寻郡府里熟识的人,想把这回该出的兵减些,有一家连守着本家地界的人也不甚够用,听到还要抽人,便只肯说再去凑一凑。”
主祭听到这里,手中茶碗不由停了一停,又想起沿途荒着的田亩和避征的乡民,柳岑若已难将各家的兵马凑齐,便是自己替他打听清了九溪动向,又能指望他将黎珩逼到哪一步?
他将茶碗放回案上,心中不由又有些意动,柳家控制的地界不小,教中也早有信众,若能趁这里疲敝聚起人手,先在柳氏治下站住脚,再向隗江各处推开,日后往九溪取魄,便不必只指望柳家一支兵马了。
只是随从问着的终究只有几家,尚未见谁肯舍弃柳氏,方才镇里的吏员也仍使唤得动人,想到这里,他还是暂且收住了这份心思,各家究竟还有多少人,又肯替谁出力,眼下还得再问清楚。
他伸手入袖,取出那枚小巧木雕,依着秘法感应片刻,仍没有察觉半点灵光,不由皱了皱眉,才将木雕收好。
九溪弘法使新送来的回报也随身带着,先前那两条线索已照他的吩咐又查过一遍,他便将纸展开,移近窗边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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