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2章 【半块砚】(2/2)
“先帝留下的就不是遗诏了。”姑姑说,“是废立全朝的凭据。”
梁度在这时候叫了一声。
不大,可谁都听见了。他两手隔着重衣裳按着怀里的木架,还在按。
“这玩意儿自己热了。”
柳承过去看了一眼。城门楼风口,夜露下来了,夹层里那页显纹纸遇了潮,起反应。
显纹要湿气,成字要墨。
木架、名册、砚,三样东西,今夜全在半里之内。
梁度把这笔账想完了,比谁都快。他做买卖的,最懂什么叫局。他头一回盼着自己的货砸在手里,砸得越死越好。
柳承把这局摆完,自己先冷了半截。那位“客人”布了十二年,今晚收网。
皇后是这时候到的。
没等来真旧皿,循着钟声上的城楼。脚步不乱,裙角连灰都没沾。
她不看脚夫,不看假皇帝,也不看百户的刀。
只看顾清漪。
“你家的墨,我见过。十二年前陵址上那半份凭据,就是用它写的。”
她从袖中取出一幅拓片,展开。
“我手里有另一半的拓印。缺的字,缺的正是‘合卺’。”
顾清漪越过垛口,朝下问了这一晚她自己的第一句话。
“你要合砚。做什么用。”
脚夫仰着头,答得很平。
“我不是要合。”
“我是来亲手把它再摔一次的。”
城楼上没人接话。
“十二年前,摔第一块砚的,是我。字一合一摔,名册换过三茬。可只要砚还在,就总有人想凑齐。”
“我今天要绝的不是名册。”
“是念想。”
百户笑了。笑声比哭难听,他自己听出来了,收住。
他这辈子守的就是“备用”两个字。如今连自己是张券,都得别人说了算。
刀出鞘。这回不是横在垛口上,是横在名册他名字那一页上。
“券是我,器也是我。”他说,“今天谁碰砚,先过我这页。”
灰衣女子抬手按住他手腕。
“你杀的不是他们。是全城拿券的人的活口。”
刀停在半空。
顾清漪袖中一直揣着个小纸包。每天试笔攒下的墨渣。她摸出来,捻开。
干透了。
同一时刻,城内方向起了一缕烟。不是松烟,是档房的方向。
有人等不及了,先烧右线的东西。
姑姑的脸,头一回垮了。她守了十二年的那条线,烧起来不用一炷香的工夫。
柳承开口。
“我知道一条路。粮道暗渠,直通档房地窖。”
所有人看他。
“我肚子里这张图,藏了一半。剩下那半里就有它。现在吐出来。”
灰衣女子盯着他:“条件。”
“不是钱,不是官。名册第四行那一页,归我。”
“你要守器人的名字做什么。”
柳承没答。
不能答。答了,这一楼的人今夜都得重新算他一遍。他袖口里那只手,指甲是平的。握笔磨出来的平。
砚最后没合,也没摔。
顾清漪走到灰衣女子跟前,翻开名册夹页,把半块砚、连号券,一样一样塞进去,压平。然后把册子往她怀里推了推。
“砚随册走,册随你逃。”她说,“你自己讲的,你是来逃命的。命里揣着这三样,没人敢追。”
灰衣女子低头看了看夹页,抱紧了。
顾清漪往后退了半步。研了十二年墨的人,打今夜起,改成持器的了。这份身份压手,她掂了掂,没撒手。
周大人被晾在柱子边听完全场,忍不住出声:“十二声也过了,我的时限也过了。能给松绑了吗?”
没人理他。
一行人分了头。柳承和百户下城奔暗渠,姑姑和灰衣女子护册子走另一头。
梁度留在最后。
他摸了摸怀里的木架。摸着摸着,停了。
夹层里那页显纹纸上,多了一行字。
先前没有的。
墨不是他的,砚也不在他手里。可那行字是现写的,墨迹还潮。
写的人,这会儿就在城门楼上,站在他们中间。
四个字。
第五行,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