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8章 同途(2/2)
“那这一盏,敬'谁也离不了谁'。”
齐溪举起热盏。
“敬同途。”
季仓举盏轻碰,眼底有温和的笑。
两只茶盏在火光里轻轻一碰,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
识海里,白兕吐槽:‘她那守心诀花里胡哨,哪有本座给你指的方向实在。’
‘人家救过我的命。’
季仓面上一本正经。
‘本座救你的还少?’白兕不服。
灵火渐柔。
残殿外是无声倒悬的世界,殿内一方暖光。
火堆里的灵炭烧得噼啪轻响。
齐溪抱膝坐着,下巴搁在膝盖上,目光落在火光里出神。
季仓坐在她对面,手里慢慢转着一支拨火的木棍。
两人都没有急着开口,仿佛这片刻的安宁本身就是最想说的话。
“大师,你说你为一个'答应了很久的承诺'连命都肯拼。值吗?”
齐溪望着火,轻声。
季仓望着火,似乎也想起了什么。
火光映在他眼里忽明忽暗。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有些承诺是欠下的债。债不还,心不安。”
他道,“答应的时候,人家把最要紧的东西交到了我手里。那便不论过了多久、走到哪儿,都得替人家了了。”
“我没你这份痴。”
齐溪怔了怔,低低一笑,自嘲又自坚,“我从小被教的是,谁都靠不住,能攥在自己手里的机缘才是真的。
旁门女修,不狠一点、不抢一点,早被人吃得骨头都不剩。”
她说这些话时语气很平,没什么波澜,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我不懂你的来路,却懂你的不易。”
“季仓没有轻看,反而认真开口:‘你能走到今日,比许多名门道子都强。’
“你这人跟旁人不一样。”
齐溪抬眼看他,目光少见地清亮、无遮。
“上三层里若另有机缘,你我各凭本事;但这一路同行,我绝不相负。”季仓温和道。
“好。各凭本事,互不相负。”齐溪笑着举起茶盏。
随后,她自怀中取出一物——是错位潮那场里断成两截、又被她一直收着的束绳。
她借着火光重新编结、加固,季仓在旁搭手,添一缕柔韧灵丝。
“断过一次的绳,编结实些,好一起走到顶。”她动作很轻。
“一起走到顶。”季仓伸手搭住绳的另一端,与她一道系紧。
齐溪连日耗损,便在殿内安心入定疗伤。
季仓去到殿外,做起警戒。
他垂眸内视,进入识海,集中安抚一路归心、越近越忐忑的白兕。
白兕平日吊儿郎当,此刻却像个近乡情怯的老人,也像个怕被丢下的孩子。
它缩在识海一角,白光一明一灭,像是心里有许多话又不知从何说起。
季仓也不催它,只静静地等着。
良久它才开口,声音轻得像是怕吵醒了什么。
‘季小子……本座心里头乱。越近,本座越怕。’白兕的声音有些发飘。
‘怕什么?’季仓缓缓问道。
‘怕它不认得了……本座连当年怎么散的都记不全,拿什么脸去见它?万一、万一它不肯跟本座回来呢?’
‘你找了它上千年,这份心不会因为你记不全往事就轻半分。它若还记得你,自然认得;它若一时想不起……’
‘怎样?’
‘你记不得的,我替你记着;散了千年的,咱们一段一段替它、也替你拼回来。’
季仓道,‘我既答应带你来到它面前,就会陪你走到水落石出。’
白兕沉默良久,声音低下去:‘季小子,答应本座一件事。’
‘你说。’
‘到了那儿,不管看见什么……别丢下它。哪怕它变了、哪怕它不肯走,也别丢下它。’
‘好。我答应你。不丢下。’季仓没有半分犹豫。
白兕像是终于松了那口气,灵体的光柔和下来,靠着识海一角疲惫又安心地缓缓沉敛、蓄力。
‘有你这句话,本座就敢回家了。’
季仓在识海里轻轻应了一声,守着那团渐渐安静下来的白光。
齐溪从殿内出来,季仓抬眼,神色从容温和。
‘你那灵物还好?’她问道。
‘近了,有些紧张,安抚下了。’季仓淡淡揭过。
此界无昼夜,以灵火记时。
休整完毕,两人伤好七八成,逆乱经脉归位,倒行功更趋圆熟。
束绳重新编得结实,系在腕间。
二人起身、收束停当,并肩立于残殿出口,望向通往登顶的最后一段路。
那里更深、更静,上三层的方向在灰雾后隐隐牵引。
“歇够了。大师,最后一程?”
齐溪活动开手腕,重编的绳稳稳系着。
“最后一程。路还是我来算,刀还是劳烦你挡。”
季仓系好行囊,神色平和而坚定。
“分内事。走罢,一起到顶。”齐溪道。
“一起到顶。”季仓应。
出殿的那一刻,齐溪回头看了一眼那即将燃尽的灵火。
火光已经很小了,只剩一星在灰烬里明明灭灭。
她忽然觉得这一夜的安宁像是偷来的。
“大师。”她轻声道,“多谢你这一锅热食。”
“谢什么。”季仓道,“出了这塔,若有机会,我再煮给你吃。”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又始终被一根绳连着,从容步入通往登顶的深处。
身后残殿里的灵火静静燃尽,余温未散。
季仓走在前面,忽然没头没脑地在心里想:
这塔里处处都要人反着来,处处都逼人孤身。
可这一路,他到底不是一个人走过来的。
他回头看了齐溪一眼。
她正低头小心地避开脚下一处松动的碎石,神情专注,没察觉他的目光。
季仓便又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束绳在两人之间轻轻晃着。
晃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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