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7章 渡息(2/2)
这不是治伤。
治伤他眼下没那个本事,他要做的,是先把那本源“锚”住,别让它继续往下崩。
定海莲似有所感,垂下一缕莲光,那光里带着根须一般细密的空间之力,缓缓没入双镜衔接之处。
“劳你走这一遭。”
季仓在心里相托,“先把它的本源锚住,莫让它散了。”
白兕在识海里,紧张地看着,片刻后声音一亮:“锚住了……它散得慢了!”
“我已请定海莲替它锚住本源。”
季仓睁眼,向齐溪解释了一句,“你渡生机,它来稳住,两头一起使劲,这命才吊得住。”
齐溪分心看了那株沉静的莲一眼,又把心神收回去,专注渡生机,只应了个“嗯”。
那莲静静浮着,不声不响,却自有一股子靠得住的沉稳气。
季仓与这定海莲相处日久,最知它的性子。
它不擅争斗,也没什么惊天动地的神通,可一旦让它定住的东西,便是地动山摇,也难撼动分毫。
越是这种本源将崩的当口,越显出它的用处来。
生机与锚力,一前一后汇到那缕残息上。
残息被这两股力道托住,溃散的势头一点点止住,末了,还极微弱地“亮”了一下,像灰烬里蹦出的一点火星。
白兕在识海里,声音都哽了,喜极而泣:“它应了……它还在!季小子,它还在啊!”
季仓先是一松,紧跟着心又提了起来。
“吊住是吊住了。”
他在心里道,“可这只是吊住——不合镜,撑不了多久。”
他看得明白,灰兕的本源被剑意磨得千疮百孔,虚到了极点。
眼下这几缕生机,只够让它暂时不散,谈不上回过来。
真要把这条命续上,非得双镜合一,让白兕与它接上,借两道塔灵同源的力,慢慢温养不可。
这道理不复杂。
灰兕伤的是本源,外物补得再勤,也补不进根里;唯有白兕这道与它同出一源的气息,才能顺着那道口子,把它散掉的东西一点点接回来。
它们本就是一体分出来的,合,才是它们本来的样子。
“……它动了一下。”
齐溪也感知到那点回光,声音发紧,“可它太虚了。妾身这缕生机渡过去,就像往一只漏了底的杯子里倒水,进多少、漏多少。”
“杯子,得先补上。”季仓道。
“怎么补?”
“要白兕与它相接。”季仓看着她,“也就是——双镜合一。”
齐溪怔了怔,没说话。
救人的工夫还没松,代价先一步反噬了过来。
齐溪这边,她渡过去的木属生机连着残息,残息里浸了千年的那股剑意冷意,闻着外来精气的味儿,本能地顺着生机反侵了上来,想要噬吸。
她脸色骤然一白,指尖发颤,只觉自己一身灵力都要被那股冷意顺着这条线往外抽。
“……有东西,在顺着生机吸我!”她低呼一声。
“剑意。”
季仓心头一凛,当即引动双镜封纹,在那条生机线上隔了一隔,“齐溪,收一分,只留生机,别让它搭上你的气机!”
他动作极快,封纹落下,将剑意反噬的那一线斩断,齐溪身上那股被抽的力道才止住。
“封纹隔住了。”
季仓咳了一声,喝道,“继续——别断,这一断,前头的工夫就全废了。”
齐溪咬着牙,顶着那股还在隐隐渗来的冷意,重新稳住生机,再渡。
“……妾身,记下了。”她从齿缝里挤出一句。
季仓这边,也没好到哪儿去。
定海莲动本源,消耗本就不小;他还得分神维持封纹、引导那缕锚力,本就枯竭的真元、重伤的身子,被这么一折腾,再一次被掏空。
喉头一甜,一股腥气涌上来,被他强压回去。
他摸出两枚丹药塞进嘴里,脸色灰败,靠在镜边缓了两口。
白兕急道:“你也别硬撑——”
“撑得住。”
季仓闭着眼,喘了口气,“锚住了就好。”
他靠着镜边,闭目缓了好一阵,才把那口翻涌的气彻底压平。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定海莲这缕本源动得不轻,短时间里没法再动第二回;他自己这副身子,也已是强弩之末。
接下来合镜那一场才是真正的硬仗,他得趁这点工夫,把状态往回拢一拢。
这一场救人,从一开始就带着两个人的血。
季仓心里清楚,这买卖亏得很。
他们眼下都在最虚的时候,每往外掏一分,自己便少一分保命的本钱。
可灰兕救不回来,前头那些硬仗、那些算计,就全成了空。
账这么一算,再亏,也得掏。
一个亲手渡生机,被剑意反噬;一个动了定海莲的本源,重伤之躯再耗。
他们为灰兕掏出来的,都是眼下最掏不起的东西。
就这么忙了一炷香。
齐溪掌中的青绿生机,一点点淡了下去——再渡,她自己也要被掏空了。
她缓缓收了手,额上全是汗,顺着下颌往下滴。
定海莲也收回了大半本源,只余一缕极细的锚力,还系在灰兕身上,没断。
那缕残息,被生机与锚力堪堪吊住,不再溃散,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却到底是“稳”住了。
两人都脱了力,汗透重衣,靠着镜面,谁也没说话,只大口喘着。
“命,暂时吊住了。”
季仓先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可你我都明白,这是拿丹药、生机、定海莲的本源硬续上的,治标不治本。”
“真正续命,只有一条路。”
他看着齐溪,“双镜合一,让白兕和它接上。”
白兕在他识海里,悲喜交加,声音哽咽:“吊住了……可这不是长久计……。”
就在这时,外层的规则,忽然一阵急过一阵地波动起来。
外头,正派弟子的耐心,眼见着要耗尽了,有人已经在催。
“里头那位道友,再不给个说法,我等可要得罪、闯进来了!”
暗处,聂轻罗的蛊丝也探得更深,有那么一两根,险些就摸到了静点的边。
白兕分出心神,勉强将那几根蛊丝引偏,可这么一来,外层规则便露出了松动的迹象。
它在季仓识海里急声示警,说是再拖下去,不必正派闯,那女蛊修自己就能摸进来。里外两道口子,都快守不住了。
留给他们的工夫,只够立刻合镜。
齐溪望着镜中那缕被吊住的残息,轻声开口,语气里还带着几分恍惚。
“……我们,真把它从鬼门关,拉回来半步了?”
“半步。”
季仓喘着气,点了点头,目光落到双镜上,“剩下的半步——”
他抬起自己那面同心镜,抬眼看向她。
“齐仙子,把你的镜子,与我对上。”
外层的喝声一阵紧似一阵,暗处的蛊丝悄无声息地逼近。
两人各持一镜,缓缓相向。
齐溪能觉出自己心跳得厉害。
她也说不清,这心跳是因为外头的追兵,还是因为镜中那缕被她亲手吊住的残息。
从夺塔到救塔,不过这一两个时辰,她心里那本账,已经被搅得没了当初的清爽。
双镜之间,白兕与灰兕那两道同源的气息,隔着千年的岁月,遥遥相引,轻颤不已,像两个隔了太久、终于要见上一面的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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