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五章 订婚仪式 (三)(2/2)
小夜原本以为,真子接下来会直接将她引向订婚仪式的会场,让她与莉奈在那里会合。
因此,当她发现自己又被带入一间新的小房间、并且这间屋子显然不像是要举办什么仪式的地方时,她不由得转过头,将满腹的疑问投向真子。
而真子则像是早已预料到了她的反应。
只见真子从容地解释道,由于此次赴宴的贵宾人数颇多,而酒店深藏于山林之间,小径交错,极易迷途,故而清水寺方面特意安排,先将诸位宾客逐一引至别墅内稍作安顿,待全员齐聚之后,再一并导往订婚仪式的主会场。
真子在讲这番话时,语速不疾不徐,就仿佛她所说出的每一个字,都是经过反复斟酌之后,才被吐露出来的。
言毕,真子微微欠了欠身,道了声要去迎接其他客人后,便准备转身离开房间了。
然而,就在她即将踏出和室的前一刻,其似乎是忽然记起了什么,一瞬间驻足在了原地。
随后,只见真子折返回了小夜的身旁,从袖间取出一只精巧的小化妆盒,轻启盒盖,用指腹蘸了些许淡粉色的胭脂,以极轻极柔的力道,在小夜的脸颊上薄薄地扫了一层。
紧接着,她又取出一支细如柳叶的眉笔,微微倾身,沿着小夜原有的眉骨轻轻勾描,将眉色稍稍加深,使那两道弧线更显温婉而舒展。
最后,她又用无名指从一只小小的瓷盒中沾了一点唇脂,在小夜的唇心轻轻一点,再用指腹由内而外地缓缓晕开,让那抹淡粉便如烟霞般,渐渐融进了小夜的唇色里。
做完这一切之后,真子方才直起身来,端端正正地将小夜从头到脚审视了一遍之后,这才轻轻地点了点头,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待心满意足之后,真子转身将和室的纸拉门缓缓合拢后,悄然离去了。
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由近及远地响了几声,而后渐渐变得模糊,最终被这座沉默的别墅一丝不剩地吞没了。
正午的阳光从纸拉门的格子和缝隙间漏进来,在榻榻米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淡金色光斑。
独自一人留在和室里的小夜,在百无聊赖之下,来到了抹茶木桌的右方,那下座的位置,一屁股坐在了那个深绀色的丝绸座垫上。
小夜刚一坐定,便不由自主地想要照家中的老习惯,叉开双腿,好让自己放松一些——然而她身子还没做出任何动作,就被那身华美和服毫不客气地拽了回来。
那层层叠叠的和服布料从腰际往下将她裹得严严实实,让她变得活像一只被缝住了口的茧,让她根本无法舒展开腿脚。
无奈之下,小夜只能将身子微微侧靠在壁龛旁那面干净的土墙上,脊背贴着冰凉的墙面,整个人无精打采地歪在那儿,目光懒懒地落在矮桌上那尊花瓶里的紫阳花上,心里只盼着这漫长又无聊的等待能快点结束。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淌过去,但却始终没有下一位客人被领进这间和室。
廊外不见脚步声,门边也不闻叩响,就仿佛整座『鹫峰』酒店都忘记了这间和室里还有着一个人。
而就在小夜在空荡荡的和室里,百无聊赖地望着眼前壁龛旁那幅写着“一期一会”的挂轴之时,忽然间,小夜所在和室的纸拉门,被人从外侧一把拉开了。
那纸扇门在木槽中滑动时发出的声响其实很轻,只是一道柔和的沙沙声——但在这间已经被寂静浸泡了太久的屋子里,那点微弱的动静却像一枚石子被掷入一泓凝滞的深潭,骤然将满室的沉寂击得粉碎。
小夜被这声响惊得肩膀猛地一缩,她的后背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弹离了墙壁。
随后,她便像一根被骤然绷紧的弦般,瞬间改变了方才那副松垮的颓态,把脊背挺直如竹,将双膝稳稳收拢,让垂在膝上的双手也无声地归位,就连下颌的高度也微微扬起了一分——就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从她的头顶牵起了一根丝线,将她的姿态一寸一寸地提回正位。
转瞬之间,小夜便严丝合缝地嵌回了这身和服所要求的那副姿态。
自诩为清水寺下任主持的她,端端正正地跪坐在上座那张深绀色的丝绸座垫上,腰背挺直,衣裾平展,寻不出一丝一毫的失仪。
而和室的纸拉门被缓缓拉开后,一个身穿纹付羽织袴的年轻男生出现在门外。
男生的身高并不出众,比小夜要矮上一截。
一袭羽织整齐地贴合着他的胸膛,褶痕如刃口般锋利,袴整齐地垂落至脚踝,让他从头到脚都透露出一股,被精心打扮过的肃整与郑重。
年轻男生将和室的门缓缓拉开后,目光便撞上了端坐在和室右方、下座的小夜。
随即,他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就像是看到了一幅全然超乎预料的画面,眼神里浮现出毫不掩饰的讶异。
但很快,他便收敛了失态,垂下眼帘,迈步进入了和室,郑重地对着小夜弯身行了一礼。
见此情形,小夜虽满心莫名,但还是连忙微微俯身,郑重地回了一礼。
在那小夜俯身之际,她后领处的和服,沿着其脖颈的弧度微微松落,露出一线净白而柔润的肌肤;
她的双手在膝上端然交叠,宽大的袖口顺着臂弯的走势滑坠而下,在座垫两侧徐徐铺开,袖梢轻轻点着地面,宛如两片刚刚落定的花瓣。
此刻端坐于下座的小夜,眉目低垂,举止娴静,礼数周全得仿佛早已不是第一次披上这身华服……至少在这一刻,那身繁复的和服与她之间,已经达成了某种默契。
见小夜也行完礼后,那名年轻男生神情有些纠结地走到了矮桌的左方,在那上座的位置,小心翼翼地跪坐了下去。
恰在此时,门廊处那只江户切子风铃叮地响了一声,清冽而短促,宛如一枚透明的小石子投入了水面,余音在和室的空气中轻轻荡漾开来。
心里感到莫名其妙的小夜,就这样与这眼前这位素不相识的年轻男生,于这间雅致而安静的和室中,隔着一张低矮的抹茶木桌,拘谨地对坐起来。
而那幅写着“一期一会”的挂轴,此刻则无言地悬在年轻男生身后的墙上。
午后的光自壶庭那一侧无声地渗进来,在两人手边的榻榻米上缓缓推移。光斑沿桌面的漆木纹理悄然游走,滑至那尊粗陶花瓶的底座,又攀上紫阳花微微低垂的花瓣,将那一小片蓝紫色的影子,在桌面上拖得更长了些……
【注1:“一期一会”(いちごいちえ)是源自日本茶道的成语,直译为“一生只有一次的相遇”。
其核心含义为——
此刻的瞬间无法重来,即使将来与同一个人再次相见,也不再是“现在”的你们。因此,应当把每一次会面都当作今生最后一次那样,倾尽全部真心去对待。
注2:日本的男女相亲之时,因为传统上男方是“招待方”,女方是“客人”,所以女坐上座(地位高),男坐下座(地位低)
同时,有明确的“男右女左”规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