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午后的阳光(2/2)
这大概就是江山的真谛——无论庙堂之上如何风云变幻,市井之中,百姓的日子总要过下去。而为君为臣者,所求的,无非是让这日子过得太平些,红火些。
“公子,夫人,来碗阳春面?”路边面摊的老板娘热情招呼。
赢正与柳青相视一笑,在简陋的木桌前坐下。
面端上来,清汤,细面,几片青菜,一点葱花。简单,却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赢正吃了一口,点头:“好吃。”
柳青也吃,眼中忽然有了泪光。
“怎么了?”赢正问。
“想起我爹了。”柳青抹了抹眼角,“小时候,爹常带我来这家摊子吃面。他说,山珍海味吃多了,最念的还是这一碗阳春面。清清白白,简简单单,才是本味。”
赢正握住她的手:“等我们从苗疆回来,在扬州住一阵,天天来吃。”
柳青破涕为笑:“好。”
吃完面,两人又在城里转了转。赢正买了些扬州特产:三丁包子、牛皮糖、酱菜,还去有名的谢馥春买了盒胭脂,送给柳青。
“我都这把年纪了,还用这个?”柳青嗔道,却小心收好。
“在我眼里,你永远十八岁。”赢正笑道。
路过府衙时,见衙门口围了一圈人。赢正上前打听,原来是在公审一桩案子:一个粮商囤积居奇,哄抬米价,被百姓告了。新知府刚上任,正重拳整治。
“这新知府,是赵虎举荐的。”赢正在柳青耳边低语,“赵虎说此人刚正不阿,是个能吏。看来,他没看错人。”
柳青点头:“赵虎这次立了大功,陛下升他做了锦衣卫指挥使。他倒是适合,铁面无私,又忠心耿耿。”
“就是性子太直,容易得罪人。”赢正笑笑,“不过,朝中需要这样的人。”
两人看了一会儿,正要离开,忽听身后有人叫道:“王爷?是王爷吗?”
赢正心中一凛,回头,见是一个老者,穿着半旧绸衫,须发皆白,正激动地看着他。
“老丈认错人了。”赢正拉着柳青要走。
老者却追上来,跪地就拜:“王爷,真是您!小老儿是扬州盐商会的李掌柜啊!当年盐税案,要不是王爷明察秋毫,小老儿早就家破人亡了!王爷的大恩,小老儿一直记着呢!”
这一跪一喊,引来周围人注目。赢正连忙扶起老者:“老丈请起,你真的认错人了。”
李掌柜抬头,仔细看了看赢正,又看看柳青,恍然大悟:“是是是,小老儿老眼昏花,认错人了。公子莫怪,莫怪。”
赢正点点头,拉着柳青快步离开。走出很远,还能感觉到背后的目光。
“看来,扬州是不能再待了。”柳青低声道。
“嗯,尽快离开。”
两人回到码头,周船夫已等在那里。正要上船,忽见一队官兵跑来,为首的是个年轻校尉,看到赢正,眼睛一亮,快步上前,单膝跪地:“末将扬州守备营校尉陈冲,参见王爷!”
赢正皱眉:“你认错人了。”
“王爷恕罪,末将曾在京营当差,有幸见过王爷一面,绝不会认错。”陈冲压低声音,“王爷放心,末将已屏退左右,不会泄露王爷行踪。只是知府大人得知王爷驾临,想请王爷过府一叙,聊表敬意。”
赢正看了看四周,确实没有闲杂人等,便道:“陈校尉请起。本王此行是私人游历,不想惊动地方。请转告知府大人,他的好意心领了,但不必相见。”
陈冲为难道:“王爷,知府大人说,若请不到王爷,就让末将提头来见。王爷,您就可怜可怜末将吧。”
赢正与柳青对视一眼,柳青微微点头。
“也罢,就去一趟。但不可声张,一切从简。”
“是是是,末将明白。”
知府衙门后堂,新知府张文远已备好茶点,见赢正到来,大礼参拜。
“下官张文远,参见王爷!”
“张大人请起。”赢正虚扶一把,“本王已卸去官职,如今只是一介布衣,张大人不必多礼。”
“在王爷面前,下官永远是臣。”张文远恭敬道,“王爷请上座。”
宾主落座,张文远亲自奉茶:“王爷驾临扬州,下官未能远迎,还请恕罪。”
“是本王不愿声张。”赢正抿了口茶,“张大人治理扬州,颇有政声,本王一路看来,市井繁荣,百姓安乐,很好。”
“王爷谬赞,下官只是尽本分。”张文远道,“扬州能有今日,全赖王爷当年整顿盐政,肃清贪腐,打下根基。下官不过是萧规曹随罢了。”
赢正摆摆手:“过去的事,不提也罢。张大人找本王来,不只是喝茶吧?”
张文远正色道:“王爷明鉴。下官确有一事,想请王爷示下。”
“请讲。”
“是关于幽冥堂余孽。”张文远压低声音,“据下官查知,幽冥堂虽灭,但其残党并未肃清。近日扬州城内,有几起失踪案,手法与当年幽冥堂作案相似。下官怀疑,幽冥堂死灰复燃。”
赢正神色一凛:“详细说来。”
“是。三个月前,也就是王爷剿灭幽冥堂后,扬州城平静了一阵。但近来,接连有五名女子失踪,都是二八年华,家境尚可。下官派人查探,发现这些女子失踪前,都曾去过城西的观音庙上香。”
“观音庙?”
“是,一座小庙,香火不算旺,但近来忽然热闹起来,据说求签很灵。”张文远道,“下官派人暗查,发现庙中住持是个外地来的尼姑,法号静心,四十来岁,深居简出。但有个小尼姑透露,曾见静心房中藏有男子衣物。”
赢正沉吟:“你是怀疑,这静心是幽冥堂余孽,以观音庙为幌子,掳掠女子?”
“下官不敢妄断,但时机、手法都太巧合。”张文远道,“下官本想彻查,但又怕打草惊蛇。正巧王爷在此,特来请教。”
赢正沉思片刻,道:“幽冥堂擅用毒、易容、邪术,若真是余孽,普通衙役恐难对付。这样,本王修书一封,你派人快马送交锦衣卫指挥使赵虎,请他派人来查。在他的人到之前,你只需暗中监视,切勿轻举妄动。”
“下官遵命。”张文远大礼,“多谢王爷指点。”
赢正摆手:“分内之事。对了,此事不必声张,尤其不要让人知道本王来过。”
“下官明白。”
从知府衙门出来,已近黄昏。赢正与柳青回到船上,周船夫正等得着急。
“公子,夫人,可算回来了。咱们还走吗?”
“走,连夜走。”赢正道。
小船再次起航,驶离扬州。夕阳西下,运河被染成金红色,波光粼粼,美不胜收。但赢正无心欣赏,他站在船头,眉头紧锁。
“王爷在担心幽冥堂余孽?”柳青走过来。
赢正点头:“树大根深,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我早该想到,幽冥堂经营数十年,不可能一网打尽。”
“但燕王已死,堂主、司马懿也葬身地宫,群龙无首,掀不起什么大浪。”柳青宽慰道。
“怕就怕,还有第二个燕王。”赢正沉声道,“青儿,你还记得永宁死前说的话吗?‘你们赢氏江山,坐不了多久了。’我当时以为她是不甘之语,现在想来,或许另有深意。”
柳青脸色微变:“王爷是说……”
“希望是我想多了。”赢正望着天边最后一抹余晖,“但谨慎些,总没错。等到了苗疆,我给稷儿去封信,让他加强戒备,彻查朝野。”
柳青靠在他肩上:“王爷,你已经不是摄政王了。这些事,让陛下去操心吧。”
赢正苦笑:“是啊,我已经不是摄政王了。可这江山,终究是赢氏的江山,是稷儿的江山。我放不下。”
“那就别放了。”柳青轻声道,“王爷放不下江山,我放不下王爷。咱们一起担着,风雨同舟。”
赢正心中感动,将她搂紧:“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夜色渐深,运河两岸亮起零星灯火。周船夫点亮船头的风灯,昏黄的光,照亮一小片水面。远处有渔火点点,近处有水声潺潺,偶尔有夜鸟掠过,发出嘎嘎的叫声。
赢正与柳青坐在船头,看星河渐起。
“王爷,你说,小翠的蛊毒,真的解了吗?”柳青忽然问。
“玄明信中说,蓝凤凰用了金蚕蛊,以毒攻毒,已将子蛊逼出。但母蛊还在小翠体内,需每月服药压制,三年后才能根除。”赢正道,“这次去,正好让蓝凤凰也给看看你的身子,调理调理。”
“我没事……”
“还说没事?”赢正握住她的手,“在扬州时,你就常常咳嗽。我问过太医,说你忧思过度,伤了心脉。这次去苗疆,定要好好调理。”
柳青心中一暖,将头靠在他肩上:“都听王爷的。”
夜深了,两人回舱休息。赢正却睡不着,索性披衣起来,坐在船头。
运河的夜,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他想起很多事:想起第一次上战场,十七岁,随父皇北征,刀光剑影,血染战袍;想起第一次杀人,手抖得握不住剑,回去做了三天噩梦;想起父皇驾崩,幼弟登基,他跪在灵前发誓,要辅佐幼帝,守好这江山;想起与柳青初见,她一袭男装,执子落棋,眉眼如画;想起无数个批阅奏折的深夜,想起一次次生死一线的搏杀,也想起金銮殿上,赢稷亲手为他披上蟒袍,说:“皇叔,这江山,有你一半。”
半生戎马,半生朝堂。如今,都过去了。
可是,真的过去了吗?
幽冥堂余孽、北狄虎视、朝中暗流……这江山,看似太平,实则暗潮汹涌。稷儿年轻,能镇得住吗?那些老臣,真的心服吗?各地藩王,真的安分吗?
赢正长叹一声。
“王爷又睡不着?”柳青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吵醒你了?”
“没有,我也睡不着。”柳青在他身边坐下,递过一件披风,“夜里凉,披上吧。”
赢正接过,将她一起裹进披风里:“青儿,你说,我是不是不该走?该留在京城,帮稷儿稳住朝局?”
柳青靠在他怀里,轻声道:“王爷,你为这江山,付出的已经够多了。当年先帝驾崩,陛下年幼,朝野动荡,内有权臣,外有强敌。是你,以弱冠之身,独撑大局。十五年,五千多个日夜,你睡得可曾安稳过?如今陛下成年,亲政在即,你也该为自己活一回了。”
“为自己活……”
“是啊,王爷今年三十有二,却已半头白发。每次见你熬夜批奏折,见你带伤上朝,我的心都揪着。”柳青的声音有些哽咽,“王爷,这江山是赢氏的,可你,是我的。我自私,我不想你再涉险,不想你再受伤。我只想和你平平淡淡,白头到老。”
赢正心中震动,紧紧抱住她:“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我不要对不起,我只要你好好的。”柳青抬头看他,眼中泪光闪烁,“王爷,我们不去想朝堂,不想权谋,不想厮杀。我们就去苗疆,看小翠,看蓝凤凰,看十万大山,看苗家歌舞。然后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盖几间房,种几亩地。春天,我带你去采茶;夏天,你带我去钓鱼;秋天,我们一起酿酒;冬天,我们围炉读书。好不好?”
她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如星辰,盛满了期待,盛满了爱。
赢正的心,忽然就软了,化了。
“好。”他郑重地点头,“都听你的。等到了苗疆,治好小翠,调理好你的身子,我们就找个地方,过你说的日子。”
柳青破涕为笑,靠在他怀里:“君子一言。”
“驷马难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