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人才梯队(1/2)
崇祯八年,三月初三。
春天来得迟。
渤海上的三月不像江南,没有杏花春雨,只有一场接一场的倒春寒。北风裹着海上的水汽往岛上灌,冷飕飕的,把人的骨头缝都渗透了。岛上的几丛迎春倒是不管不顾地开了,黄灿灿的一小片,缩在石墙根底下,被海风摇得东倒西歪,偏偏就是不肯落。
赵铁蹲在火器作坊石沟口的一块青石板上,手里端着一碗热粥,呼噜呼噜地喝。粥里搁了两块咸鱼干,是范福一大早送来的——范福如今管着全岛的伙食调配,知道火器作坊的人起得最早,天不亮就要生炉子,不先垫一口撑不到晌午。
赵铁喝完粥,把碗搁在石板上,抬头看了一眼作坊方向。
石沟里头传出叮叮当当的锤击声——他的徒弟们已经开工了。赵铁如今已经极少自己上手打铁了。不是不想打,是手劲不够了。七十三岁的人了,握了一辈子锤子的右手这两年开始发抖,打个铁钉还行,要做枪管锻造那种精细活儿,手一抖就废了一根料。
他不服老,但身体替他服了。
陆晏半年前跟他谈过一回话,说得很直白——赵师傅,你的手艺是大明朝独一份的,但你不能一个人干到死。你得把东西传下去。不是传给一个人,是传给一批人。你倒下了,作坊不能停。
赵铁当时没吭声。过了两天,他把手下的十二个核心徒弟叫到一块儿,按各人的长处分了三组:枪管组四人,由手最稳的徒弟钱老四领头;击发机构组四人,由心最细的徒弟刘七领头;火药组四人,归宋应星直管,赵铁只在配方环节把关。
这三组人如今各管一摊,日常生产已经不需要赵铁亲自盯着了。但赵铁每天还是天不亮就来——老习惯改不了。他现在的活计是跟孙元化一起搞一桩大事:仿制红夷大炮。
——
说是“仿制“,其实不太准确。
红夷大炮——也就是泰西人的加农炮——大明朝并不陌生。天启年间徐光启就从澳门的葡萄牙人手里买过几门,后来孙元化在登莱巡抚任上也引进过。炮是好炮,射程远、威力大、精度高,比大明朝自己的将军炮和佛郎机强出不止一筹。但问题在于:买来的炮数量少、价格贵、配件没有替换、炮管寿命短,打几十炮就废了——而大明朝自己仿造的那些,铸出来十门有三四门是废品,膛壁厚薄不均,一开炮不是炸膛就是射程缩水。
孙元化对这个问题想了十几年了。他在登莱的时候就试过仿铸,但当时条件有限——铁料杂质多、翻砂模具精度不够、匠人经验不足——铸出来的东西勉勉强强能用,跟真正的红夷大炮差着一大截。
到了长山岛,情况不一样了。
首先是铁料。宋应星来了之后做的第一件大事,就是改良了岛上的冶铁工艺。他把赵铁原来用的土法炒钢流程做了三处调整:一是改手拉风箱为脚踏双风箱,炉温稳定了;二是在炒钢的翻搅环节加了一道“点生“——用少量生铁水浇入熟铁中,使碳含量更均匀分布;三是改进了铁料的锻打工序,把原来的单次折叠锻打改为三次折叠,每次折叠前都要重新加热到特定温度。
这三处改动看起来不起眼,但效果立竿见影——出来的钢料质地致密、韧性大增、杂质减少,铸炮用的毛坯合格率从不到五成提高到了七成以上。
其次是铸造工艺。孙元化在长山岛画了半年的图,设计了一套新的铸炮方案——不用传统的泥范铸造法,改用铁芯铜壳法。简单地说,就是先用铁芯棒做内模,外面用黏土和砂子混合做外模,浇注的时候铁水沿着内外模之间的缝隙流下去,凝固之后抽出铁芯棒,得到的炮管内壁光滑度远比泥范法高。
这个法子孙元化在登莱的时候就设想过,但从未试过。原因很简单——需要极高的炉温才能让铁水流动性足够好。以前的炉子达不到这个温度。
宋应星改良了炉子之后,温度够了。
赵铁负责的是最后一道工序:炮管的镗削。铸出来的炮管内壁虽然比泥范法光滑,但仍有毛刺和偏差。赵铁带着枪管组的钱老四,用做燧发枪枪管的镗床原理,放大了三倍,做了一台土法镗炮机——一根粗铁杆上绑着铰刀头,靠两个人摇动绞盘缓慢旋转推进,一寸一寸地刮削炮管内壁。
这个活儿极慢。一根炮管的镗削要整整五天,两个人轮班摇绞盘,一刻都不能停,停了内壁就会留下台阶痕,台阶痕一多,炮弹出膛的时候就会打偏。
但磨出来的炮管,好得让孙元化看了半天说不出话。
——
今天上午,第三门改良红夷大炮完成了总装。
这门炮是铁铸的,炮身长七尺二寸,口径三寸六分,比大明朝现役的红夷大炮短了一截,但炮壁更厚、膛线更直。炮架用的是硬木包铁,两侧各一个铁轮,可以调节仰角。炮身上没有刻龙纹——陆晏不准刻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他说炮是打仗用的,不是摆着看的。
孙元化一大早就在校场东面的靶场上等着了。
他身边站着赵铁、宋应星、茅元仪,身后是火炮组的六名炮手。陆晏带着赵长缨也来了,站在稍远的一处高坡上。
“试炮。“孙元化冲炮手点了一下头。
领头的炮手是个三十来岁的老兵,姓郑,原是登莱水师的炮手,吴桥兵变时跟着溃兵被收编过来的。此人在水师干了七八年,操炮的经验极丰富,但他以前操的是老式佛郎机和将军炮——到了长山岛之后重新学了燧发点火和改良装药法,如今已是岛上最好的炮手之一。
老郑指挥炮手装药——颗粒火药四斤二两,用铜勺量好,分三次倒入炮膛,每次用推杆压实。然后塞入一枚八斤重的铁弹丸,再用一团浸油的麻布堵口。
“点火!“
一名炮手将燃着的火绳凑近火门。
轰——
炮声在海面上滚了出去,像一声闷雷。硝烟弥漫,呛得人眼睛发酸。铁弹丸从炮口喷出,在空中划了一道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弧线,朝着三百步外海面上的一只木靶飞去。
木靶是昨天让人锚在海面上的,用旧船板钉成,约莫一丈见方。
铁弹丸落在木靶右侧约两丈处的海面上,砸出一根冲天的白色水柱。
没中。但偏差不大。
“仰角低了半度。“孙元化走到炮架旁,亲手调了调仰角螺杆。
第二炮。
轰——
这一回铁弹丸正中木靶。旧船板做的靶子被八斤重的铁丸打了个对穿,碎片飞溅,半截靶子栽进了海里。
校场上一片安静。
孙元化转头看向赵铁。赵铁的脸上没什么表情——这老头子一辈子跟铁打交道,喜怒不形于色。但他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法只有了解他的人才看得出来。
“三百步。“孙元化的声音有些发颤,但他极力压着,不让自己失态。“这是三百步。大明朝现役的红夷大炮有效射程不超过二百五十步,多数在两百步左右。咱们这一门——三百步命中。“
他转向陆晏所在的高坡方向,拱了拱手。
陆晏在高坡上点了点头。他没有下来。
赵长缨站在他旁边,低声说了一句:“好炮。“
陆晏“嗯“了一声。他看着靶场上的那门炮,脑子里想的不是这一门炮的射程——而是这一门炮背后的那套体系。
孙元化设计方案,宋应星改良铁料和铸造工艺,赵铁负责镗削和总装,老郑带炮手操炮试射。四个环节,四拨人,各管各的,前后衔接。
这跟火器作坊的流水线是同一个逻辑。
跟他前世在工地上管一个项目是同一个逻辑。
——
试炮结束后,陆晏在中军石屋里召集了一次小会。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