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人才梯队(2/2)
到会的人不多——茅元仪、宋应星、孙元化、赵铁,加上赵长缨和沈青。六个人坐在一张粗木桌子旁边,桌上摆着茅元仪新修订的《长山岛操典》第三稿和宋应星画的工坊改良汇总图。
茅元仪先说。
他把操典第三稿的最终版翻开,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这部操典他写了整整一年,改了三版,如今定稿四册:第一册《步兵操法》,从单兵动作到排阵队列,从火枪射击到白刃格斗,把亲卫营的全部训练科目标准化了;第二册《火器射术》,规定了燧发枪和火炮的装填流程、射击姿势、射表数据、保养规程;第三册《阵法变化》,在戚继光鸳鸯阵的基础上加入了火枪方阵、炮兵协同的新内容;第四册《行军扎营》,从行军队列到宿营警戒,从辎重编排到伤兵救护,写得事无巨细。
“这套操典的核心想法只有一个。“茅元仪翻到序言那一页,指着自己写的一行字——“凡操练之法,贵在可复。一人如此练,万人亦如此练。换了教头不走样,换了营伍不变形。“
他抬头扫了一眼在座的人。
“大明朝最大的问题是什么?不是没有好兵,不是没有好将,是同一支军队换了个主将就不会打仗了。戚家军换了谁来带都是戚家军,因为戚少保留下了操典和纪律。戚少保之后,再没有人做过这件事。“
赵长缨坐在角落里默默听着。他不插话——这种场合他一向不说话,听就够了。但他心里知道茅元仪说的是对的。他这一年带兵练兵,最头疼的就是一个问题:他亲手带出来的兵好使,他管不到的地方就差一截。不是那些兵不行,是标准不统一——他用一套练法,出来的兵,队列间距差三寸、装填速度差两息、号令反应差一拍——这些零碎的差距加到一起,到了战场上就是要命的事。
操典能解决这个问题。
“赵长缨。“陆晏忽然叫了他的名字。
赵长缨抬头。
“操典从下月起在全军推行。你来盯。“陆晏说,“不论哪个营、哪个哨,一律按操典训练。谁的标准不达标,打回去重练。茅先生提供操典,你负责执行。“
赵长缨点了点头:“好。“
他说完顿了一下,问了一句:“有不服的怎么办?“
全军两千多号人,不是每个什长和伍长都愿意改自己的老习惯。操典推行的阻力不在士兵——士兵只管听命令——在那些带了几年兵、自以为有一套的基层军官身上。
陆晏看了他一眼。
“不服的你自己处置。“
赵长缨领了这句话,没再多问。他的处置方式向来简单——不服的拉出来,按操典考核,达标了算你有本事,不达标就老老实实改。还不改的,降一级。再不改的,换人。
——
接下来是宋应星。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这是他到岛上十个月以来做的全部工坊改良的汇总报告。纸上的字密密麻麻,旁边画满了图示,每一项改良都标注了实施前后的对比数据。
“火药颗粒化工艺,如今已完成第四版改良。“他翻开第一页,声音不高不低,语速像平时一样慢,但每一个字都扎实。“最新一批颗粒火药的爆燃速度比粉状火药快三成,推力提升三成,同等装药量下铁弹丸的射程增加约四十步。“
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
“上个月试过一批,还不稳定——有两成的颗粒在存放半月后出现碎裂。原因是造粒时烧酒的比例偏低,粘合力不足。这个月调高了烧酒比例,又改用了低温烘干法,碎裂率降到了不到一成。还需要再观察一两个月。“
陆晏听得认真。宋应星这个人有一点让他极为欣赏——从不夸大成果,也从不隐瞒问题。说好就是好,说有毛病就是有毛病。一成的碎裂率对于前世的工业标准来说当然太高了,但对于此时此地的条件而言——已经是了不起的进步了。
“铁料方面。“宋应星翻到第二页,“脚踏双风箱改造完成后,锻铁炉的炉温稳定性提升明显。赵师傅的人已经完全掌握了新的操作方法。炒钢的'点生'法也在推行——出来的钢料杂质更少,韧性更强,做枪管和炮管都比以前好。月产合格钢料从原来的三百斤提高到了五百斤出头。“
他看了赵铁一眼。赵铁端着茶碗喝了一口,算是认了这个数。
“盐场已改为两级池。“宋应星继续说,“深池沉淀,浅池晒盐。改良之后产盐速度提升了一倍,月产粗盐从四百斤增至近八百斤。够岛上两千多人吃的了,多出来的可以存着或者卖掉。“
他把报告一页页翻完,最后合上纸张,搁在桌上。
“以上是十个月的成果。“他说,“要做的事还多。宋某列了一个单子——下半年要试验的项目包括:改良木材窑干法、试制水力锻锤、改进造船填缝工艺——这三项做完,整个工坊体系还能再上一个台阶。“
陆晏伸手把宋应星的报告拿过来,从头翻了一遍。纸上的字他大部分看得懂,偶尔有几个冶金术语不太确定,但整体的思路和数据清晰得像一份工程进度报告。
他前世看过无数份这样的报告——项目周报、月报、季报,从非洲的矿山到中东的水电站。宋应星的这份报告跟那些相比,格式粗糙了一些,但内核是一样的:问题是什么、怎么改的、改完效果如何、还有什么没解决的。
这个人天生就是做工程的料。只是投错了胎,生在了一个只认八股文的时代。
——
散会之后,众人各自回去。
陆晏在石屋里坐了一会儿。
他拿起茅元仪的操典翻了翻,又拿起宋应星的报告看了看,最后把目光落在桌角上孙元化画的那张改良红夷大炮的设计图上。
三份文件,三个人,三个方向。
茅元仪管的是“怎么用“——怎么把人组织起来、训练起来,让两千多号兵变成一支真正能打的军队。
宋应星管的是“怎么造“——怎么把铁变成钢、把粉变成粒、把慢变成快,让作坊的产出一步步逼近这个时代的极限。
孙元化管的是“造什么“——造什么样的枪、什么样的炮,能让这支军队在战场上压制一切对手。
三个人各管一段,前后衔接。
再加上赵长缨和赵铁——一个负责在校场上把操典变成肌肉记忆,一个负责在作坊里把图纸变成钢铁。
文有茅宋,武有赵曹,技有孙赵。
陆晏在脑中默默过了一遍这个名单。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有些东西放在心里就好,说出来就轻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长山岛在三月的薄暮里安安静静的。远处校场上最后一队兵正在收操,号角声悠悠地传过来,被海风一吹,散成了几段。山坡上茅元仪和宋应星的石屋里已经亮了灯。火器作坊的石沟方向,锻炉的火光映在暮色里,一明一暗的,像一颗跳动的心。
他想起了前世在西非矿山上的一个夜晚。
那天晚上他站在工地临时搭建的指挥部门口,看着灯火通明的矿区——挖掘机、运输车、破碎机、选矿厂,每一个环节都有人在运转,整座矿山像一台巨大的机器,日夜不停。他当时的感觉是:一个项目真正能跑起来,不是靠哪一个环节做到极致,是靠所有环节都不掉链子。
长山岛现在就是这样。
每一个环节都有人盯着了。
他把窗户关上,回到帅案前坐下来,拿起笔批了几份文书。其中一份是胡静水送来的海贸采购单——下一批从南洋采购的硝石和铜锭已经装船了,预计四月初抵达。另一份是沈青的情报月报——京师那边没什么异动,流寇在中原继续闹,朝廷继续头疼,后金继续整军,一切照旧。
他把文书批完,搁下笔,在帅案上敲了两下。
然后灭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