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海上学堂（1/2）

崇祯八年，五月初七。

长山岛的夏天从五月开始。

海上的日头比内陆毒，晒在人身上像一把把细针，扎得皮肤发烫发红。岛上的兵早就习惯了——操练的时候把衣裳往腰间一扎，光着膀子练。一个夏天下来，每个人都被晒得跟黑炭似的，只有腰带勒过的那一圈还是白的。

这天一大早，范福在码头东面的一片空地上忙活。

他指挥着十几个兵在搭棚子。四根粗木柱子插在地上，上面架了横梁，梁上铺了竹篾和芦苇编的席子，算是个遮阳的顶棚。棚子底下摆了三排条凳，每排十只，都是木工棚新赶出来的——手艺粗糙，但结实。条凳前面摆了一张长桌，桌上什么都没放，干干净净的。

棚子的正面朝南，面朝着大海。海风从正面灌进来，倒是凉快。

范福在棚子里转了一圈，觉得还差点什么。他想了想，跑回库房里翻了半天，翻出一块半旧的白布，钉在棚子正面的两根柱子之间。白布约莫三尺见方，绷得平平整整的——这是给先生写字用的。

他退后几步看了看，觉得还算像样。

“这就是学堂了？“一个兵站在旁边，挠了挠脑袋。

范福笑了笑：“东家说了，学堂学堂，有个讲课的地方就行。又不是考状元，要那么体面做什么？“

那个兵又看了一眼竹棚和条凳，嘀咕了一句：“我还以为跟县学似的，有大殿、有牌匾、有孔圣人画像呢。“

“你就知足吧。“范福拍了拍条凳上的灰，“能坐在这儿听茅先生讲课，多少人想来还没这个机会呢。“

——

“海防学堂“的名字是陆晏起的。

但这个名字只在内部叫，不对外。对外——也没有“外“了，长山岛本来就是与世隔绝的地方，岛上的事不出岛，岛外的人进不来。

学堂的事陆晏筹划了小半年。

起因是去年操典推行的时候他发现的一个问题：操典写得再好，推行下去的效果打了折扣。不是操典本身有毛病，是执行的人不行——底下的什长和伍长大多是行伍出身，识字的都没几个，让他们看操典等于对牛弹琴。赵长缨只能一个营一个营、一个哨一个哨地盯着教，他一个人恨不得劈成八瓣用，累得旧伤都快复发了。

陆晏跟茅元仪聊过这个事。

茅元仪说了一句话让他深以为然——“兵可以练出来，将练不出来。将是教出来的。“

大明朝的军官是怎么来的？要么是世袭的卫所武官——爹是千户儿子接班，管他有没有本事；要么是战场上拿命换来的——一刀一枪砍出来的总旗、百户，能打仗但不懂兵法，不识字，不会看地图，更不懂后勤和战略。

这样的军官打顺风仗还行，一旦碰上硬仗、碰上需要独立判断的复杂局面，就抓瞎了。

陆晏想解决这个问题。

解决的办法不复杂——开学校。

——

学堂的总教习是茅元仪。

这个安排几乎没有争议。整个长山岛上，论军事理论的系统性，没有人比得过编了两百四十卷《武备志》的茅元仪。他肚子里装着的东西够讲十年。

第一批学员三十人。

这三十人是赵长缨从全军两千余人中一个个挑出来的。陆晏给了他四条标准：第一，年纪不超过二十五岁——太老了脑子硬，教不动；第二，识字——不要求多，能读懂军令和操典就行；第三，在军中已经有了一定的表现——不论是打仗勇敢、训练刻苦还是脑子灵光，总之得有一样拿得出手的东西；第四，不是刺头——脾气大的、不听管的、自以为是的，一概不选。

赵长缨花了一个月时间，从亲卫营、水师营、屯垦营里各挑了一批人，初选了五十多个，淘汰了一半多，最后剩下三十人。

这三十人里年纪最大的二十四岁，最小的才十八，大部分是二十岁出头。有原来登莱水师的把总旗总、有吴桥兵变后收编的溃兵中冒出头的伍长、也有从渔民和流民中招募后表现突出的新兵。他们唯一的共同点是：都是在长山岛上摸爬滚打了至少一年以上的人，对这座岛上的规矩和打法已经有了基本的了解。

五月初八，学堂正式开课。

——

第一堂课是茅元仪讲的。

三十个学员按三排坐在条凳上，个个挺直了腰板，眼睛盯着前面的白布。他们大多数人这辈子没进过任何学堂——能坐在这里听一位写过兵书的先生讲课，新鲜得不得了。

茅元仪站在长桌后面，穿着一件洗得泛白的青布直裰，袖子挽到肘弯——海岛上的先生不兴穿长袍戴方巾那一套。他手里拿着一根竹棍，是从岛上的竹林里砍下来削的，当教鞭用。

他扫了一眼底下的三十张脸，没有客套，直接开讲。

“今天第一课，只讲一件事——你们为什么要坐在这里。“

底下安静得只有海浪声。

“你们都是打过仗、见过血的人，不是缩在书斋里背书的秀才。“茅元仪的声音不大，但语速很快，带着浙江口音的普通话像是连珠炮一样往外蹦，“你们可能觉得，打仗这种事，靠的是胆子大、刀子快、枪法准，用不着坐在板凳上听人念书。“

他停顿了一下，用竹棍在白布上敲了一下。

“错。“

“大明朝打了几十年的仗，辽东打了、西南打了、中原打了、登莱也打了。仗打了这么多，为什么越打越差？为什么萨尔浒一战四路败三路？为什么松锦之战十三万人一哄而散？不是兵不行，不是将不行——是不懂。不懂什么？不懂兵法、不懂地理、不懂后勤、不懂配合。“

他转过身，拿起搁在桌上的一块炭条，在白布上画了一条粗线。

“假设这是一条河。“他在河的两岸各画了一个方块。“这边是你的两千人，那边是敌人的三千人。你是主将，你怎么打？“

底下沉默了一会儿。一个坐在前排的学员——亲卫营的一名什长，姓孙，绰号“孙愣子“——率先举手。

“绕过去，从上游渡河，打他侧翼。“

茅元仪没有评价对错，在白布上画了一条绕行路线。

“好。你绕过去了。但你知不知道上游有没有浅滩？你的兵过河要多久？你渡河的时候辎重怎么办？你绕过去了对面的人不会动吗？“

孙愣子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这些问题不是在战场上才去想的。是在这里——“茅元仪用竹棍指了指条凳，“坐着的时候就想清楚的。“

他又转向白布，在上面写了四行字：

“知天知地，知彼知己。“

“一曰度，二曰量，三曰数，四曰称，五曰胜。“

“第一句是《孙子兵法》说的。第二句也是。什么意思？打仗之前先要知道三件事——地形怎么样、敌人什么情况、自己有什么家底。知道了这三件事，才谈得上怎么打。不知道这三件事就往上冲——那不叫勇敢，叫送死。“

他扫了底下一圈。

“你们在这里要学的就是这些。兵法——怎么排阵、怎么行军、怎么用兵。火器——咱们的枪和炮怎么用、有什么优势、有什么短板。航海——海上怎么辨方向、怎么看潮汐、怎么算航程。测绘——怎么画地图、怎么量距离、怎么看等高线。这四样东西，你们每人都得学，每人都得会。学完了出去——你就不是一个只知道砍人的兵了。你是一个能独当一面的军官。“

他把竹棍往桌上一搁。

“学制半年。每天上午两个时辰授课，下午照常操练。每月考核一次，末位的淘汰出去，补新人进来。半年之后结业的，回各营任职，最低是什长，能干的直接提伍长以上。“

他最后加了一句。

“这是陆大人的意思。他说——将来这支军队要扩到一万人、两万人甚至更多。到那时候，光靠赵统领一个人盯是盯不过来的。得有一批人能独当一面。你们就是这批人。“

底下的三十个人坐得更直了一些。

——

接下来的日子里，学堂按部就班地运转起来了。

茅元仪每天上午讲两个时辰。第一个时辰讲兵法——从《孙子兵法》到《纪效新书》，从古代的战例到大明朝近几十年的战事，他信手拈来，讲得深入浅出。遇到学员听不懂的地方，他就在白布上画图——战场态势图、阵法变化图、行军路线图——画得不算好看，但一目了然。第二个时辰轮换着讲火器、航海和测绘——火器部分由孙元化每隔五日来讲一次，航海部分由水师营的老舵手齐五来讲，测绘部分茅元仪自己教。

学员们的反应参差不齐。

有天赋好的，一点就透——比如亲卫营的一个叫林守义的年轻百总，原是登莱卫所军户出身，识字不多但脑子极快，茅元仪讲完一个战例，他能当场复述出来，还能提出自己的看法。茅元仪对他另眼相看，私底下跟陆晏说：“此人可造之材，日后可堪大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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