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海上学堂（2/2）
也有笨的，死活学不进去——比如水师营的一个什长，海上功夫一流，但让他看地图就像看天书，东西南北分不清。茅元仪教了他三遍，他还是把辽东半岛指成了朝鲜。茅元仪气得竹棍差点敲在他脑门上。
大多数人介于两者之间——学得不算快，但肯下功夫，一遍不会两遍，两遍不会十遍。这些人的好处是经历过生死、见过血、知道打仗是什么，所以茅元仪讲的那些东西对他们来说不是纸上谈兵——他们能把理论跟自己的实战经验对上号，对上了就记住了。
——
陆晏偶尔也来讲课。
他不常来——大概十天半月来一回。每次来都不提前通知，突然出现在竹棚底下，往长桌后面一站，学员们愣一下，然后齐刷刷起立。
他讲的东西跟茅元仪不一样。
茅元仪讲的是“怎么打仗“。陆晏讲的是“打仗之前和之后的事“。
比如有一回他来讲课，开口第一句话是——
“谁告诉我，打赢一场仗最重要的是什么？“
底下七嘴八舌：有人说是兵多，有人说是将勇，有人说是火器精良，有人说是占据地利。
陆晏摇了摇头。
“粮食。“
底下安静了。
“你有一万精兵，火枪两千支，大炮五十门，对面只有五千人。但你的粮食只够吃三天——你打还是不打？“
学员们面面相觑。
“你当然得打。“有人小声说。
“为什么？“
“因为粮食只够三天，再不打就饿死了。“
“那如果对面知道你只有三天的粮，他们不跟你打，就是拖着你，拖到第四天呢？“
没人回答了。
陆晏在白布上画了一条线。
“打仗不是从开第一枪那一刻开始的。打仗是从粮食运上路的那一刻开始的。粮食从哪里来、怎么运、运多少、路上损耗多少、到了前线还能剩多少——这些问题不搞清楚，仗还没打你就已经输了一半了。“
他举了个例子。
“萨尔浒之战，朝廷四路大军出关伐辽——你们知道四路大军的粮草是怎么安排的吗？朝廷催着赶紧出兵、赶紧打，四路大军各走各的，粮草各管各的，有的带了十天的干粮，有的只带了五天的。走到半路上粮食不够了怎么办？不怎么办，硬着头皮继续走。结果呢？四路大军被人家各个击破，三路全军覆没，死了四万多人。“
他的声音很平——不像茅元仪讲课那样抑扬顿挫，也不带什么感情色彩。就像在工地上给工头念进度表一样，一条一条，干巴巴的。
“如果你是杨镐——四路伐辽的总指挥——你会怎么做？“
底下沉默。
林守义举了手：“先把粮草凑够了再出兵。“
“凑多少够？“陆晏问。
“至少……一个月？“
“一个月。四路大军一共十万人，一天每人吃两斤粮，一天就是二十万斤。一个月六百万斤。你算算，从沈阳到赫图阿拉，路上损耗多少？“
林守义皱着眉算了半天，不确定地说：“运一斤到前线大概要消耗两斤到三斤？“
“差不多。“陆晏点了点头，“算三斤。六百万斤的三倍，一千八百万斤，就是你需要筹备的粮食总量。一千八百万斤——你知道这是多少吗？整个辽东都督府一年的田赋也凑不出来。“
他看着学员们一脸茫然的表情。
“所以打仗从来不只是将军的事。打仗是管账的事、种地的事、修路的事、造车的事。你把粮食问题解决了，仗就赢了一半。你把粮食问题解决不了——给你十个戚少保也白搭。“
他拍了拍手上的炭灰。
“这个道理叫做——后勤决定战争。你们记住了，不懂也没关系，日后会懂的。“
学员们坐在条凳上，你看我、我看你。有些人似乎被点醒了什么——他们隐约感觉到，陆大人讲的这套东西跟茅先生讲的那套不一样。茅先生讲的是怎么在战场上赢，陆大人讲的是怎么在战场之外赢。
似懂非懂。
但那颗种子已经种下去了。
——
散课之后，茅元仪走过来，跟陆晏并肩沿着海边走了一段路。
“陆大人今天讲的这些，“茅元仪斟酌了一下措辞，“茅某在编《武备志》的时候也写过一些后勤方面的内容，但从未想到过从粮食消耗的角度去倒推整场战争的可行性。这个算法——“
他停顿了一下。
“颇似泰西人做事的路数。“
陆晏侧头看了他一眼。
“茅先生觉得不好？“
“不是不好。是太好了。“茅元仪苦笑了一下，“大明朝从来没有人这么算过账。朝廷打仗——皇上说打就打，兵部说凑就凑，户部说有钱就拨、没钱就催。没有人坐下来算一算：我要打这一仗，到底需要多少粮、多少银子、多少车马、多少天的准备。不算这笔账就开打——不输才怪。“
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陆大人，茅某如今愈发觉得，你这座岛上做的事，跟大明朝的做法完全是两条路。大明朝的路走到头了——可你这条路，还没开始。“
陆晏没有接这个话。
他看着远处的海面。夕阳把海水染成了一片金红色，几条巡哨的战船正在归港，桅杆上的旗子在晚风里猎猎作响。
“茅先生，“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很低，“这条路有没有开始不重要。重要的是底下那三十个人，有几个能走上这条路。“
茅元仪想了想。
“林守义可以。还有几个苗子也不错。半年之后——至少能出十个能用的人。“
“十个就够了。“陆晏说，“有十个能独当一面的军官，我就能扩出十个营来。“
茅元仪听到“十个营“三个字，心头一跳。十个营——按照长山岛的编制，每营五百人，十个营就是五千人。陆晏如今总共才两千多兵，这是要在两三年内翻一番还多。
他没有追问。
他已经慢慢学会了一件事——在陆晏身边，不必问太远的事。该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
两个人在海边站了一会儿，各自散去。
竹棚里的条凳还没收，白布上茅元仪写的字和陆晏画的线还在。晚风从海上吹来，白布在风中轻轻晃荡。
远处山坡上，两盏灯又亮了。
一盏是茅元仪的，一盏是宋应星的。
再往下，火器作坊石沟里的炉火也亮着。
长山岛的崇祯八年夏天，多了一间竹棚、三十只条凳、和三十个正在从兵变成将的年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