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朝廷升赏(1/2)
崇祯九年,二月十一。
长山岛上的雪已经化了大半了。
去年冬天落了两场大雪,把整座岛盖得白茫茫的,石屋的顶上、校场的沙地上、码头的栈桥上全是厚厚的雪层。赵长缨带着亲卫营的人铲了三天才把主要的路面清干净。积雪融化之后灌进了火器作坊石沟里的排水渠,把渠道堵了个严严实实。宋应星领着匠人花了两天才疏通,顺带把排水渠的坡度重新修了修——他说原来的坡度不够,雪水和雨水流得太慢,日后还会堵。
这些琐碎的事填满了整个冬天。
陆晏在腊月二十的时候收到了沈青从京师传回来的一份情报。情报不长,三条。第一条:崇祯帝近日连下四道催战诏书,催逼洪承畴、卢象升等人分兵围剿中原流寇,朝野上下焦头烂额。第二条:后金在辽东持续整军备战,蒙古方面亦有异动,兵部几乎全部精力都投在了辽东防线上。第三条:都察院和兵部对登莱沿海“无事可报“,半年来未再议及海防事宜。
陆晏把情报看了两遍,搁在帅案上。
“无事可报“——四个字,是最好的消息。
朝廷的眼睛被流寇和后金死死钉住了,东拉西扯,分身乏术。登莱这种地方,叛乱已平、海面无事,在兵部的公文里排在最末——排在最末的意思就是没有人看。
陆晏等的就是这种状态。
——
正月里他干了一件事:写奏折。
不是写给朝廷请安的贺表——那种东西范福代笔就行了。他写的是一份战功报告。
报告的核心内容是:崇祯八年七月至十一月间,登莱海防游击陆晏奉命巡缉渤海海面,先后三次遭遇海匪。第一次在庙岛海域,击退海匪船只四艘,斩首十二级。第二次在蓬莱外海,与流窜至此的一股闽地海寇交战,沉其船二、俘其众三十余。第三次在长山岛以北水域,截获走私硝石、铁料的私船一艘,查扣违禁物资若干。三次作战,合计斩首三十余级、俘虏五十余、缴获船只七艘及各色物资折银约两千两。
这份报告,真假参半。
真的部分是:确实有过两次清剿海匪的行动。渤海上的海匪小股散落,多是些捕鱼为生的渔民被灾荒逼得揭不开锅,纠集了三五条破船出来抢劫商船。长山岛水师奉命巡航,遇上了便打,规模不大,但杀了几个人、缴了几条船是实情。
假的部分是:数字灌了水。斩首十二级其实只有七级,另外五颗是在海匪营地里找到的不知死了多久的腌头——范福干的好事,他把这些脑袋用石灰泡了泡,腌制得像新砍的似的,充了数。缴获的船只七艘里有三条是从渔村买来的旧渔船,换了旗号改了漆,充作“缴获“。至于那艘“走私私船“——压根没有这回事,是凭空编的,目的是让战功看起来不那么单薄。
造假这种事陆晏做得面不改色。
他前世在非洲矿山上给甲方写过的项目进度报告,哪一份不是润色过的?工期延误了三个月写成“略有延迟“,成本超了百分之四十写成“可控范围内的合理浮动“——文字游戏而已。大明朝的战功报告比那些东西还好写,因为朝廷不会派人来核查。谁有那个闲工夫跑到渤海上的一座荒岛来数脑袋?
奏折写好之后,经由登莱巡抚衙门转呈兵部。
这中间需要过一道关——巡抚陈应元。
陈应元是天启二年的进士,崇祯五年到任登莱巡抚,接的是被孔有德兵变搅得焦头烂额的烂摊子。此人性格温吞,做事求稳不求功,属于那种“不犯错就是最大的成就“的文官。他对陆晏的态度很微妙——既有忌惮,又有倚重。忌惮的是陆晏手里的兵船不受他调度,倚重的是长山岛水师确实在维持登莱海面的秩序,替他省了不少心。
陆晏对付这种人有一套心得:让他觉得你听话、有用、不威胁他。
战功报告送到巡抚衙门之前,陆晏先让胡静水给陈应元送了一份“年节贺礼“——不多,折色银五百两,附了一封言辞恳切的书信。信里的意思很明确:下官在海上替大人守着这片门户,些许微功不足挂齿,但弟兄们辛苦了一年,实在需要朝廷的一个名分来安抚军心。还望大人代为美言。
五百两银子在这个年头不算小数目——陈应元一年的俸禄加养廉银加火耗灰色收入,拢共也不过千把两。
陈应元收了银子,在战功报告上添了一段“巡抚查核属实“的批语,用了印,转呈兵部。
兵部的流程就更简单了。
崇祯九年的兵部尚书是张凤翼——一个焦头烂额的老头。他手上堆着陕西、河南、湖广各处的流寇军情,辽东方面的边防告急文书像雪片一样飞来,每天光是催饷催粮的折子就能摞半尺高。登莱一个海防游击的战功报告递上来,他或者说他的书办大概扫了一眼——斩首三十余、缴船七艘,数字不大不小,不值得细究,也不值得挑刺。
批了。
升从五品登莱海防游击陆晏为正三品登莱海防参将,实授,加副总兵衔。
——
圣旨是二月初九到的登莱。
传旨的是一名兵部主事,姓何,带了两名随从,从京师骑马走了十来天。他先到登州府见了巡抚陈应元,在登州歇了一天,然后坐船渡海到了长山岛。
陆晏在码头上迎接。
这一回他穿了正式的官服。不是上回接待周世安时那身半旧的游击补服——是新做的,正三品武官的彪纹补子,用蓝色织锦绣的,整整齐齐。范福前一天晚上替他把官服熨了一遍又一遍,连一根皱褶都没有。
“这官服一年穿不上两回。“陆晏套上官服的时候,对范福说了一句。
范福笑眯眯地帮他整理领口:“东家,衣裳不在穿几回,在穿的时候要体面。“
码头上列了一排仪仗——说是仪仗,其实就是赵长缨从亲卫营里挑了三十个最精神的兵,穿上了洗干净的军服,持枪列队。没有什么鼓乐旗幡——长山岛上也没有那些东西。但三十名精兵挺胸抬头地站在那里,腰板笔直、目光炯炯,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何主事下船的时候,目光在那排士兵身上停了一瞬。
他大概没想到一个海岛上的驻军能有这种精气神。
接旨的过程简短而规矩。何主事展开圣旨,朗声宣读——无非是些“尔陆晏海防有功、勤勉供职“之类的套话,末尾是“升授正三品登莱海防参将,即日赴任“。陆晏跪接、谢恩、起身,一套动作做得恭恭敬敬,不卑不亢。
“陆参将,恭喜了。“何主事把圣旨递到他手里,笑了笑。
“下官惶恐。“陆晏接过圣旨,双手捧着,目光低垂,“全赖朝廷洪恩、巡抚大人栽培。下官才疏学浅,今后当更加勤勉,不负圣恩。“
这番客套话说得滴水不漏。何主事连连点头,觉得这位新晋参将是个知道规矩的人。
接下来是例行的接风酒宴。
范福安排得比上回接待周世安时略显排场——毕竟如今是正三品了,不能太寒碜。六菜两汤,有一条从莱州弄来的大黄花鱼,还有一只红烧整鸡。酒是从日本贸来的清酒,比蓬莱黄酒好喝得多——何主事连喝了三碗,赞不绝口。
席间何主事跟陆晏闲聊了几句京师的近况。陆晏听得仔细——倒不是何主事说了什么机密,而是从一个兵部小官的只言片语中可以拼凑出朝堂的气氛。何主事说话时反复提到“内忧外患“、“饷银不继“、“圣上殚精竭虑“——这些话翻译过来就是一个意思:朝廷快撑不住了。
陆晏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些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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