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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3章 年入四十万(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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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九年,六月初四。

胡静水提前三天就开始整理账目了。

他有一个习惯:每年六月做一次全年的财务汇总。不是年底——年底太忙,海路封冻、货物清仓、年节杂务一堆,根本腾不出手来对账。六月是一年中海贸最旺的时候,春季的第一批货刚卖完回款,夏季的第二批货正在装船,上半年的收支数字基本定型了,下半年的趋势也能估个八九不离十。这时候坐下来盘点全局,不早不晚,刚刚好。

这三天里他把自己关在海务公所的那间石屋里,门一插,窗户只留一条缝透气,任谁来找都让伙计挡回去——“胡掌柜对账呢,三天之后再说。“

他面前摊着六本账簿。

第一本是日本航线账。长山岛到长崎的贸易是最早开通的,也是利润最厚的一条线。这条航线一年跑四到五趟,去程运丝绸、瓷器、棉布,回程运白银和铜料。松江丝绸在长崎的行情一直坚挺——大明朝一匹上等湖丝在松江的进价是六两银子,运到长崎能卖到四十两以上。即便扣除运费、人工、船损和各种灰色开销,每匹丝绸的净利润仍在二十两以上。这条航线去年的总收入——胡静水拨了拨算盘,在纸上写下一个数字:十七万六千两。

第二本是朝鲜航线账。这条线的利润不如日本线高,但胜在稳定。朝鲜方面的需求集中在铁器、棉布和药材上,回程主要是牛皮、马匹和人参。丙子胡乱之后朝鲜被清军打残了,物资匮乏,对大明来的商船几乎是来者不拒。胡静水在义州和椴岛都设了暗仓,既做贸易又替沈青的情报网传递消息——一举两得。朝鲜航线去年的总收入:五万八千两。

第三本是南洋航线账。这条线是崇祯六年宋九开辟的,如今已经跑了三年,从最初的试探性商贸发展为固定航线。去程走月港中转,运丝绸和瓷器到吕宋的马尼拉,回程采购硝石、铜锭、硫磺和香料。这条线的利润结构跟日本线不同——南洋线的直接贸易利润不算最高,但它带回来的硝石和铜锭是火器作坊的命脉,如果折算成在北方市场的采购价,光是省下来的原料成本就是一笔大数目。南洋航线去年的总收入(含原料折价):九万四千两。

第四本是本地贸易账。长山岛并非只做远洋生意——沿海的短途贸易同样在稳步增长。莱州、蓬莱、登州沿岸的中小商号如今已经习惯了走长山岛的护航路线,每船每趟缴纳货值一成半的护航费。此外,岛上的盐场出产的海盐除了自用之外,还有一部分通过胡静水的暗线卖到了莱州和青州的盐市上——私盐生意,利润极高,但风险也大,胡静水做得极其隐蔽,只走几条固定的暗线,从不贪多。本地贸易去年的总收入:四万二千两。

第五本是支出账——这是最厚的一本。军饷、粮食采购、火器原料、船只维修与建造、工匠薪酬、情报网开销、各种上下打点的灰色支出,林林总总,数字触目惊心。胡静水每翻一页都要皱一下眉——花钱的速度永远比赚钱快。

第六本不是账簿,是一份资产清单。长山岛名下如今有战船二十二艘(含新建的四艘)、商船六艘(挂着其他商号的旗号)、岛上房屋工坊共计八十余间、莱州沿海的屯田一千二百亩、另有通过胡静水在松江和蓬莱暗中置办的店铺和田产若干。这些明面上查不到——全挂在几个不相干的名字

胡静水用了三天时间把六本账簿从头到尾核了一遍,交叉验证了每一笔出入的数目,确认没有差错之后,又花了半天时间把汇总数字抄到一张大纸上。

然后他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把这张大纸折好,揣进怀里。

该去见东家了。

——

六月初四下午,胡静水来到中军石屋。

他到的时候,陆晏正跟茅元仪在讨论一件事——海防学堂第一期的学员已经结业了,三十人里有二十二人通过了考核,按计划要分配回各营任职。茅元仪在汇报各人的去向安排,陆晏一边听一边在一张纸上做记号。

胡静水在门口等了一刻钟。他不急——做买卖的人最重要的本事之一就是等得住。

茅元仪谈完出来,跟胡静水在门口碰了个面。两人客客气气地点了点头——茅元仪跟胡静水平时交集不多,一个管军事,一个管银钱,各有各的天地。但茅元仪心里清楚,没有胡静水的银子,他的操典和学堂全是空中楼阁。

“胡掌柜来了。“陆晏在屋里招呼了一声,“进来坐。“

胡静水走进去,在帅案对面的凳子上坐下来。他先不急着掏账目,而是先替陆晏斟了一碗茶——他自己带来的茶叶,从南洋商船上弄来的武夷岩茶,比岛上那些粗炒绿茶强出几条街。

“东家先喝口茶。“

陆晏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挑了下眉——确实比平时的茶好喝。他没有夸,只是看了胡静水一眼。

“有好消息?“

胡静水笑了笑。

他从怀里取出那张折好的大纸,展开来,平铺在帅案上。纸上的字迹工整细密,数字排列有序,一条一条地罗列着。最底下有一行数字用朱笔圈了起来——

“崇祯八年六月至崇祯九年五月,全年总收入:三十七万一千四百两。“

他顿了一下。

“加上下半年已经确定的几笔大宗贸易的预付款和在途货物的折价,全年实际收入预计将突破四十万两。“

帅案后面安静了几息。

陆晏低头看着那张纸上的数字,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他的手指在纸面上缓缓移动,依次掠过日本航线、朝鲜航线、南洋航线、本地贸易的分项数字,然后停在了支出栏上。

“支出呢?“

胡静水早有准备。他翻到大纸的背面——背面是支出汇总。

“全年总支出:二十三万八千两。其中军饷占了最大头——两千五百名正规军的月饷,加上水手、工匠、屯田民壮的薪酬,全年合计约十万两。火器原料采购——硝石、铜锭、铁料、炭料——合计五万六千两。粮食采购及屯田投入,三万两。船只建造和维修,两万四千两。情报网开销,八千两。其余杂项——包括上下打点、各种应酬——约一万两。“

他报完数字,从怀里又摸出一张小纸条——这是他自己算的一个关键数字。

“全年净结余:约十三万三千两。“

他把小纸条搁在大纸旁边。

“也就是说,东家如今每年花出去二十三四万两之后,手里还能剩下十三万两的活钱。“

陆晏看着那个数字。

十三万两——放在崇祯九年的大明朝,这笔银子不算天文数字。但对于一个名义上只有两千多兵的海防参将来说,这个数字已经极为惊人了。大明朝一个正三品武官的年俸不过区区数百两,养一千人的标营每年军饷也就两三万两。陆晏手里的银子够养五支标营还有富余。

这就是海贸的力量。

“各条航线的趋势呢?“陆晏问。

胡静水早料到他要问这个。他从袖中取出另一张纸——这张纸上画了几条简略的折线,是他用自己的土办法标注的各航线逐月收入变化图。

“日本线是最稳的一条,利润高、需求大、竞争少——主要是因为登莱这边跑日本航线的商号还没有完全恢复元气,咱们几乎占了半壁江山。但这条线有个隐患:日本那边的德川幕府这两年在收紧海禁,限制外国商船入港的数量和次数。如果日后他们把口子收得更紧,咱们的份额会受影响。“

陆晏点了点头。他当然知道日本的锁国政策——历史上德川幕府在宽永年间逐步实施锁国令,最终只保留了长崎的出岛贸易。这个变化他心里有数,但眼下还不到发作的时候。

“朝鲜线利润不高,但胜在安全。“胡静水继续说,“丙子胡乱之后朝鲜上下对清朝怨气极大,对咱们大明来的商船反而格外客气。义州的几个亲明官员如今已经是咱们的固定合作方了——他们需要铁器和棉布,咱们需要马匹和情报,各取所需。这条线属下觉得应当继续维持,不求大赚,但求稳固。“

“南洋线是增长最快的。“他的声调稍微提了一点,“去年跑了三趟,今年已经跑了两趟,第三趟的船正在装货。马尼拉那边的硝石价格比去年又降了一成——属下通过许大有联络了一个西班牙商人,愿意以更低的价格长期供货,条件是咱们保证每次的采购量不低于五千斤。这笔买卖如果谈成,光是硝石一项,每年就能省下至少八千两的采购成本。“

陆晏听完,没有立刻表态。他把那张变化图拿过来看了一会儿,又把支出栏的数字看了一遍。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码头上,一条从日本回来的商船正在卸货。搬运工们扛着一箱箱的东西从跳板上鱼贯而下——箱子里装的是什么从这里看不清,但胡静水知道:那是从长崎换回来的白银和铜料,折合约四万两。

陆晏看了一会儿码头上的景象,转过身来。

“胡掌柜,你算一算:如果从明年起,年收入维持在四十万两的水平上,按我说的比例分配——四成投军备、三成投屯田和储粮、三成留作机动——各是多少?“

胡静水的算盘不用拨,这笔账他心里早就算过了。

“军备:十六万两。包括火器作坊的扩产、战船的建造和维修、军饷的增发、铠甲兵器的采购——这笔钱砸下去,足够把火器作坊的产能再翻一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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