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心结(一)(1/2)
上巳节的兰汤香气还未散尽,坊巷间又浮起了另一种甜腻——是乐坊歌伎们练嗓时含的润喉糖,混着胭脂水粉的暖香,被暮春的风一搅,丝丝缕缕钻进千家万户的窗棂。曲江畔的柳絮飘得倦了,有些落在胭脂铺青灰色的瓦檐上,积了薄薄一层,远看像是铺了层新雪。
这日来得是一对双生姐妹。
晨光初透时,铺门尚闭着,两人已候在阶下。一样的月白襦裙,裙摆绣着淡青的缠枝莲;一样的双鬟髻,发间簪着玉兰花——细看才知是并蒂一朵分作两半,姐姐戴左瓣,妹妹戴右瓣,拼起来才是完整的一朵。若非眼角那颗痣的位置,几乎辨不出差异——姐姐的痣点在左眼下,芝麻大小,浅褐色;妹妹的痣在右颊,更靠近唇边些,颜色也深些,像是不小心溅上的墨点。
胭脂娘子开门时,姐妹俩齐齐福身,动作分毫不差,连裙摆扬起的弧度都一模一样。
“求娘子赐一盒胭脂。”姐姐先开口,声音清凌凌的,像玉磬相击,“能让对方……永远爱我的胭脂。”
妹妹紧接着道,语调稍柔些,却带着同样的急切:“不是寻常的喜爱,是……是骨血相连、生死不离的那种。”
胭脂娘子侧身让她们进门。晨光斜斜照进铺内,将多宝阁上那些瓶瓶罐罐的影子拉得细长,交错在地面上,像某种神秘的阵法。她引姐妹俩到里间矮榻前,自己跪坐于蒲团上,目光在两人脸上缓缓逡巡。
姐姐名唤惊鸿,妹妹名唤惊羽,是城东芙蓉苑乐坊的舞姬。惊鸿擅舞,一曲《霓裳》能引得满堂彩;惊鸿擅歌,嗓音清越如出谷黄莺。姐妹俩在长安城颇有名气,人称“芙蓉双艳”,只是这名气里,总掺杂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有人说她们姐妹情深,形影不离;也有人说她们暗中较劲,面和心不和。
“说说吧。”胭脂娘子煮了壶茉莉香片,茶烟袅袅升起,模糊了三人之间的界限,“为何要求这样的胭脂?”
惊鸿抿了口茶,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我与惊羽自娘胎里便在一处。她哭我哭,她笑我笑,她病我烧,她饿我饥。旁人说我们是心有灵犀,可我们自己知道……不是那样的。”
“是枷锁。”惊羽接话,声音低下去,“我唱歌时,总觉得有双眼睛在背后盯着;我梳妆时,总觉得有只手在替我描眉。有时候半夜醒来,看见她睡在我旁边,那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我会害怕。”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胭脂娘子,眼中泛起水光:“不是怕她,是怕……怕分不清哪个是我,哪个是她。怕有一天,我们真成了一个人,那我……我还在吗?”
惊鸿握住妹妹的手,力道很大,指节都发了白:“所以我们才要求这盒胭脂。既然分不开,那便彻底连在一起——你痛我痛,你喜我喜,从此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再也不用猜忌,不用较劲,不用……害怕失去彼此。”
茶烟散尽,露出胭脂娘子平静的面容。她起身走到西墙那排多宝阁前,这一阁的容器多为金玉质地,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她在最上层取下一只螺钿漆盒,盒身漆黑,螺钿镶嵌出繁复的缠枝花纹,正中是一对交颈的鸳鸯,羽翼相叠,分不清彼此。
“此妆名‘同心结’。”胭脂娘子将漆盒放在案上,指尖轻叩盒盖,“需二人同时涂抹,点在额间,胭脂会渗入肌肤,化作花钿。从此你痛她痛,你喜她喜,心意相通,如影随形。”
她打开盒盖。
里头是两枚薄如蝉翼的花钿,金箔剪成同心结的形状,只有指甲盖大小,却精致得惊人——每一条纹路都清晰可见,连金箔的厚度都均匀得不可思议。花钿下衬着淡红色的膏体,那红色极浅,近乎透明,在光线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