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谁的因果（2/2）

“去回了内务府，就说本宫身子将养了些，听闻选秀盛事，心中甚慰。别的忙帮不上，这秀女入宫，总要穿戴体面，才不失天家颜面。本宫愿出私库，添补些衣料首饰，也算……为本朝未来嫔妃们，添一份妆奁。让他们拟个单子来，本宫瞧瞧，哪些合用。”

合梅躬身应下：“奴婢明白。定将娘娘这份‘体恤’之心，传达周全。”

年世兰摆摆手，重新坐回窗下，指尖拂过棋坪上那枚孤零零的白子。

鄂尔泰的女儿，本宫要亲自“帮”她好好打扮打扮，风风光光地……走进来。

……

鄂尔泰府，绣楼。

鄂容安坐在妆台前，已经坐了许久。面前的菱花铜镜擦得锃亮，清晰映出一张姣好却苍白的面容。

母亲章佳氏坐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把象牙梳，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着女儿及腰的长发，动作缓慢，眼眶却是红的，显然方才又哭过一场。

“安儿……”

章佳氏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

“你再想想……你若实在不愿，娘……娘便是拼了这条命，也去求你阿玛，咱们不去了，啊？咱们找个老实人家，远远嫁了，离了这是非地……”

鄂容安没说话，只是看着镜中的自己，和身后母亲憔悴悲伤的脸。

她的目光很静，静得有些空洞，不像个十六岁的少女。

前日里偷听到的那些话，字字句句，还在耳边回荡，像烧红的针，扎在心上最软的地方。

“她是鄂尔泰家的女儿，享受了家族的荣耀，就该在家族需要的时候……”

“为她，为这个家，谋一个最稳妥的将来！”

“进宫……未必是坏事。若能得一份圣眷，于她，于鄂尔泰家，都是最好的出路！”

荣耀？家族需要？最好的出路？

原来在父亲眼里，她锦衣玉食的十六年，她承欢膝下的孝顺，她苦心练习的琴棋书画，她引以为傲的才情品貌……

最终的价值，就是成为一枚“稳妥”的棋子，在家族“需要”的时候，被送上那个叫“皇宫”的赌桌，去博一个所谓的“最好出路”。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阿玛和额娘捧在手心的珍宝。

阿玛会摸着她的头夸她字写得好，额娘会熬夜为她绣最时新的衣裙。

她以为这个家，是她最坚固的港湾。

原来不是。

她这个“珍宝”，不过是换取“稳妥”的物件。

“额娘，”

鄂容安终于开口，声音轻轻的，没什么起伏，却让章佳氏梳头的手顿住了：

“您别哭了。哭也没用。”

章佳氏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鄂容安从镜中看着母亲，缓缓地，很慢地，眨了眨眼。

“阿玛说得对。”

她说，语气平静得可怕：

“我是鄂尔泰家的女儿。”

她顿了顿，像是要把这几个字嚼碎了，吞下去，融进骨血里。

“阿玛需要我进宫，那我就进。”

她继续说，目光从母亲脸上移开，重新看向镜中自己苍白的脸，然后，极其缓慢地，对着镜中的自己，扯动嘴角，努力想做出一个“乖巧懂事”的笑容。

“我会好好的。我会听阿玛的话，我会……争取那个‘最好的出路’。”

她一字一句地说，像是在背诵，又像是在对自己下咒：

“我不会给阿玛丢脸，也不会……让额娘白白心疼。”

“安儿，你别这样，你别吓额娘……”

章佳氏丢下梳子，紧紧抱住女儿，声音破碎。

鄂容安任由母亲抱着，身体有些僵硬，微微回抱了一下。

一滴冰凉的泪，悄无声息地从她紧闭的眼角滑落，迅速没入母亲衣料的纹理，消失不见。

没事的，没事的。

我可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