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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风向何处(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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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务府副总管刘谨踏进慈宁宫东院时,后脊梁便绷紧了三分。

这地方清寂,可坐在这里头的人,分量却比紫禁城大半宫殿的主子都沉。

他捧着新拟的选秀章程,在年世兰下首的绣墩上欠着身,只坐了半个屁股,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训练有素的笑容。

“皇贵太妃娘娘慈心体恤,愿出私库襄助选秀,实乃秀女之福,天家祥和之兆。太后娘娘知晓了,也道娘娘有心了。”

刘谨将章程单子呈上,合梅接过,转递过去。

年世兰没看那单子,指尖在光滑的纸面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敲,目光落在刘谨脸上,似笑非笑:

“本宫不过是些微心意,比不得你们内务府上下操劳。章程可都定了?初选的日子?”

“回娘娘,大致已定,只等皇上御览。初选暂定下月初六,体和殿。由礼部、内务府、敬事房共理,太后娘娘凤体若允,届时将亲临主持。”

刘谨答得滴水不漏。

“下月初六……是快了。”

年世兰这才垂眸,扫了一眼单子,语速不疾不徐:

“体元殿、漱芳斋收拾出来给秀女住,倒也便宜。教引嬷嬷的人选,定了?”

“正在斟酌。按例是选年久资深的嬷嬷,名单已呈太后娘娘过目。”

“是该让太后定夺。”

年世兰将单子搁下,端起雨过天青的茶盏,慢悠悠撇着浮沫,像是闲话家常。

“本宫听说,这次备选的里头,倒有几个出身不错的?像是……鄂尔泰府上的那位?”

刘谨笑容不变,腰弯得更低些:

“娘娘消息灵通。鄂尔泰大人府上确有位适龄的嫡女,名唤容安,正在备选之列。”

“哦?”

年世兰抿了口茶,盏底与炕几轻碰,一声脆响:

“这丫头,本宫恍惚记得,上次选秀仿佛来过?那时本宫精神短,记不真了,像是……贵太妃提过一句,说她身子骨瞧着单薄?”

她语气平淡得像在议论天气。

刘谨心头却跟明镜似的,年家与鄂尔泰那点陈年旧账,这位主儿此刻提起,绝非叙旧。

“是,上次因贵太妃娘娘体恤,太后娘娘仁慈,便让回家好生将养了。如今听闻,已是大好了。”

“将养好了便好。”

年世兰唇角微弯,那笑容雍容,眼底却没什么温度:

“女儿家,身子是第一要紧的。既然好了,此番更要仔细些。本宫库里那几匹江宁新贡的云锦,颜色娇嫩,花样也时新,正合她们年纪。还有那匣子南海明珠,颗颗圆润,镶首饰、缀衣裳都鲜亮。刘公公回头使人来取,就说是本宫一点心意,给秀女们添些妆奁。尤其鄂尔泰家那姑娘,上次没选上,心里怕存着事,此番穿戴精神些,也叫皇上和太后瞧着欢喜。”

她说得冠冕堂皇,全是为天家体面、为秀女着想。

刘谨连声应“嗻”,额角已见了细汗。

年世兰像是忽然想起,又闲闲问道:“皇上潜邸时的旧人,如今宫里也不多了。这几年事情多,本宫恍惚记得,高贵妃与娴妃,如今可都安好?”

刘谨心头又是一凛。

这两位,可是如今后宫实实在在的主位。

“回娘娘,高贵妃与娴妃娘娘一切安好。高贵妃娘娘深得皇上爱重,娴妃娘娘稳重端方,协理六宫,亦常为太后娘娘分忧。”

“嗯。终归是皇帝在王府时候的老人,最懂规矩。”

年世兰略一沉吟,红唇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本宫那对羊脂玉镯,芙蓉色的,送去给娴妃;晴水色的,给高贵妃。就说本宫闲居慈宁宫,许久未见,一点小物件,给她们赏玩罢。尤其是高贵妃,身子向来娇贵,合该多些鲜亮颜色衬着,也添添喜气。”

“嗻!奴才一定将娘娘的赏赐和心意,原原本本带到。两位娘娘必定感念娘娘恩德。”

刘谨背上冷汗涔涔,这位皇贵太妃,人挪到了慈宁宫,可这通身的做派和话里的机锋,半分没减,反而更沉,更难以捉摸了。

“好了,本宫也乏了。你且去罢。”

“嗻,奴才告退。”

刘谨躬身退出,直到走出慈宁宫东院,被冷风一激,才觉里衣已湿了一层。

这选秀的水,还没开始,就已经浑了。

……

钟粹宫,暖阁里药香与甜香交织。

高曦月拥着锦被歪在暖榻上,身上裹着厚厚的银狐裘,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如纸,只有唇上一点淡淡的胭脂色,像是精心描画上去的。

她伸着纤瘦得有些伶仃的手腕,由着宫女将那只晴水色的羊脂玉镯慢慢套上去。

镯子水色极好,触手生温,映着她雪白的腕子,倒是相得益彰。

“皇贵太妃……真是有心了。”

她声音细细的,带着久病之人特有的气虚,尾音微微拖长,像是叹息:

“这颜色……倒是鲜亮。收了这样重的礼,本宫这破身子,倒不知该怎么回礼才不失了礼数。”

侍立一旁的宫女茉心忙笑道:“娘娘说哪里话,皇贵太妃是长辈,赏赐晚辈是慈爱。娘娘如今凤体违和,精心将养便是对皇贵太妃、对皇上、太后最大的孝心了。等您大安了,什么礼回不得?”

“大安?”

高曦月轻轻抚着腕上的玉镯,指尖冰凉:

“我这身子,自个儿知道。不过是捱日子罢了。”

她顿了顿,抬眼看窗外灰蒙蒙的天,语气幽幽:

“新人就要进宫了,个个都是水灵灵的花骨朵儿。皇上……怕是更想不起我这常年喝药的旧人了。皇贵太妃这时候赏我‘添喜气’……”

她没说完,低低咳嗽起来,苍白的脸颊泛起病态的红晕。

茉心赶紧递上温水,轻轻为她拍背。

“娘娘快别多想。皇上对您的心,满宫里谁不知道?昨儿还特意让御膳房顿了血燕来,嘱咐奴婢定要看着您用完。那些新人再好,也是刚进宫,哪比得上您和皇上多年相伴的情分?”

茉心柔声劝慰。

高曦月缓过气,倚回枕上,眼神有些空茫:

“情分……是啊,情分。皇上是念旧的。”

她闭上眼,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可这中宫的位子,总不能一直空着。我是不成了,娴妃她……家世是好的,性子也稳。皇上迟迟不立,是不是……心里还顾忌着寿康宫和慈宁宫那边?”

“娘娘,”

茉心压低声音:“您如今最要紧的,是养好身子。只要皇上心里有您,您的福气就在后头呢。”

高曦月没再说话,只是怔怔地看着腕上那抹晴水色……

……

长春宫,娴妃那拉·青樱的住处。

陈设清雅,书卷气浓,一应器物虽不显豪奢,却处处透着百年大族的底蕴与格调。

青樱坐在临窗的书案后,手边是后宫这个月的用度开支细目。

芙蓉色的羊脂玉镯装在打开的锦盒里,在她手边散发着柔润的光泽。

陪嫁侍女惢心轻手轻脚地换了热茶,见主子目光落在镯子上已有半晌,便低声道:

“娘娘,这镯子……可要收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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