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夏末的海棠（2/2）

听到“鄂容安鬓边簪了一朵海棠”时，她剥橘子的手停都没停，将一瓣橘子送进嘴里，嚼了嚼，才慢悠悠开口：

“海棠？倒是会挑花样。”

她将剩下的橘子搁在碟子里，拿帕子擦了擦指尖，语气随意：

“太后问了她什么？”

“问了年纪，读了什么书。那小姐答说在读《漱玉词》。”

年世兰挑了挑眉，轻笑一声，

“倒是个肚子里有墨水的。”

她没再多问。因为她眼下更关心的，是另一件事情。

“合梅，”

她坐直了身子，理了理衣襟，

“去传话，请高贵妃、娴妃二位娘娘，晚间来慈宁宫东院坐坐。就说本宫有些体己话，想和她们聊聊。”

合梅应声而去。

年世兰重新靠回引枕上，指尖轻轻敲着桌面。

选秀结束了，新人就要入宫了。

高曦月体弱多病，青樱深沉内敛，她得在新人正式入宫之前，把这两个人稳住——也顺便，探探她们的底。

高曦月到得最早。

她被茉心扶着，款款步入东院，身上穿着一件莲青色绣折枝梅花的薄绸披风，衬得那张本就苍白的脸在暮色中越发没有血色。

进门便欲行礼，年世兰摆了摆手：“罢了罢了，你身子弱，这些虚礼就免了。来，坐这边，风口小些。”

高曦月谢了座，解了披风，露出里面一身鹅黄色的旗装，腕上正戴着那只晴水色的羊脂玉镯。

她坐定后，微微喘了口气，才细声细气道：“皇贵太妃娘娘相召，臣妾不敢怠慢。不知娘娘有何吩咐？”

“吩咐谈不上。”

年世兰亲自为她倒了一盏温茶，推到她面前，

“就是想着选秀刚过，新人就要进宫了。本宫虽在慈宁宫静养，也替皇上高兴。想着你们二位，一个是潜邸旧人，一个协理六宫，都是最该知情知趣的，便请过来一同说说话。”

她话音刚落，门外传来通报声：“娴妃娘娘到——”

青樱步入东院。

她今日穿了一身黛青色绣兰草的旗装，发髻上簪着一支白玉扁方，通身上下素净利落。

进门后，规规矩矩向年世兰行了礼，又向高曦月微微颔首致意，姿态端方，挑不出半点差错。

“臣妾来迟，请皇贵太妃娘娘恕罪。”

“不迟，正正好。”

年世兰笑着招呼她坐下，

“本宫正说起昨儿的选秀呢。娴妃协理六宫，想必比本宫清楚。这回入选的秀女里，有几个出挑的？尤其那位鄂尔泰大人的千金，本宫还特意送了些衣料首饰去添妆，也不知她穿戴了没有，在殿上表现如何？”

她问得随意，目光却在青樱脸上轻轻一扫。

青樱神色不变，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回娘娘，鄂大人家的小姐，昨儿在体和殿上确实表现不俗。太后娘娘问了几句话，她都答得稳当。皇上也……留了牌子。”

“哦？太后问了她什么？”

“问了年纪、读了什么书。那秀女答说在读《漱玉词》。”

高曦月一直安静地听着，此时忽然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幽幽的意味：

“听说……那鄂小姐进殿的时候，鬓边簪了一朵秋海棠。倒是别致。”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年世兰的目光在高曦月脸上停了一停，随即笑了起来：“秋海棠？现在才什么日子，海棠开的太早了点吧。”

她端起茶盏，慢悠悠抿了一口，目光在对面两人脸上各转了一圈，语气依旧轻松，却带上了几分若有若无的深意：

“新人入宫，总是新鲜的。本宫在慈宁宫待得久了，有些事反倒不如你们清楚。往后这宫里，新人旧人，都要相处。你们二位，一个是皇上心尖上的人，一个替太后分忧协理六宫，都是这后宫里顶梁柱一般的人物。本宫虽是个闲人，但也盼着宫里和和气气的，大家都好。”

高曦月垂下眼帘，没有说话。青樱端着茶盏，指尖在温热的瓷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也没有接话。

年世兰将她们的神色尽收眼底，也不追问，只是笑着转了话题：“哎呀，说了半天闲话，茶都凉了。来来来，尝尝这点心，是小厨房新做的荷叶糕，本宫吃着还不错，清爽不腻，最合适这个时节。”

她亲自将一碟点心推到二人面前，笑容亲切而自然，仿佛方才那番话，真的只是一场寻常的闲话家常。

暮色渐沉。

慈宁宫东院的灯笼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暖黄色的光晕在夏末的晚风里轻轻摇晃。

高曦月和青樱各自坐着，各怀心思，面上却都是一派恭谨温顺的模样。

年世兰倚在主位上，摇着团扇，笑盈盈地看着她们，心底却像一面明镜，将每一丝神色变幻、每一次欲言又止，都清清楚楚地映在其中。

她今日请她们来，不是为了说闲话的。

她要让她们知道，即便她住在慈宁宫东院，这后宫的风吹草动，她依然了如指掌。

她也要看看，这两个人，对即将入宫的新人，究竟是何种态度。

可莫要让这两个小丫头，坏了她们的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