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你要活出自己的样子（2/2）
甄嬛没有问她身体如何——她当然知道鄂容安已经好了，卫临每天都报。
她只是随口聊了几句家常，问她在储秀宫住得惯不惯，缺不缺什么东西，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想用的。
鄂容安一一答了，声音不大不小，措辞妥帖得体。
甄嬛听她答完，忽然沉默了一瞬，目光落在她脸上，似乎在端详什么。
鄂容安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睫，不敢对视。
过了一会儿，甄嬛开口了，语气比方才轻了几分：
“你是个懂事的孩子。本宫知道你心里有数，有些话本宫就不多说了。往后若有什么难处，只管来找本宫。”
鄂容安心头一震，抬起头来。
甄嬛已经重新拿起了书卷，目光落在书页上，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
鄂容安低下头，轻声道：“多谢太后。”
退出翊坤宫的时候，她心跳得很快。
她知道，甄嬛在向她伸出手。而她，还没有想好要不要接……
又过了两日，慈宁宫来了人。
合梅站在储秀宫门口，客客气气地道：“鄂小主，皇贵太妃请您过去坐坐。”
鄂容安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上一次年世兰跟她说的那些话，她回去之后翻来覆去想了好几夜，越想越觉得心里头乱糟糟的。
她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去见年世兰——感激？戒备？还是别的什么？
但她没有拒绝的余地。
鄂容安见到年世兰的时候，年世兰正坐在窗前剥橘子。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她看起来不像一个经历过风浪的皇贵太妃，倒像一个寻常人家的美妇人，在秋日午后做着一些无关紧要的事。
“来了？”
年世兰头也没抬，手上继续剥着橘子，“坐吧。”
鄂容安行了礼，在绣墩上坐下。她以为年世兰又要像上次那样，说一些不咸不淡的闲话，然后让她回去。
但这一次，年世兰剥完橘子，擦了擦手，转过脸来看着她，目光比上一次认真了许多。
“去给太后请安了？”
“是。”
鄂容安点头，“臣妾生病，多亏太后和贵太妃体恤，臣妾本就准备今日来给贵太妃请安叩谢的……。”
“好了不说这个，”
年世兰打断了鄂容安的场面话，她把一瓣橘子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忽然说了一句让鄂容安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的话：
“你觉得太后这个人怎么样？”
这，这算什么问题？这怎么答啊……
这是鄂容安进宫后第一次这般错愕，哪怕被问及三虎图她都没有这么惊讶过。
她没想到年世兰会这么直白地问她这个问题。
她张了张嘴，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各种得体的回答，但年世兰没等她开口，就摆了摆手：
“算了，你别答了。你一开口准是那些场面话，本宫不爱听。”
鄂容安闭上嘴，脸色十分窘迫。
年世兰靠在迎枕上，目光望向窗外，沉默了一会儿，语气变得淡了些：
“本宫知道你心里头有很多事。你不说，本宫也不问。本宫叫你来，只是想告诉你一句话——不管你爹让你做什么，你自己心里要有一杆秤。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什么是该做的，什么是不该做的——你得自己想清楚。”
她转过脸来，看着鄂容安错愕惶恐但隐藏着忧伤的眼睛：
“知道吗，你往后的大半辈子，是你自己的，不是你爹的，也不是皇上的，更不是这紫禁城里任何一个人的。”
鄂容安坐在那里，手指在袖中忍不住的颤抖。
她几次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年世兰没有再往下说。
她重新拿起那个剥了一半的橘子，掰下一瓣，递向鄂容安：
“吃不吃？”
鄂容安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愣了愣，然后伸出双手接过了那瓣橘子。
橘子瓣很小，躺在她掌心里，带着淡淡的清香。
她低头把那瓣橘子放进嘴里，咬破的一瞬间，酸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
她忽然觉得鼻子一酸，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赶紧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睛，把那点湿热逼了回去。
年世兰没有看她，自顾自地吃着橘子，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那天下午，鄂容安在慈宁宫坐了半个时辰。
年世兰没有再说什么要紧的话，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说今年的橘子不够甜，说慈宁宫院子里的桂花该摘了做糖渍，说合梅最近养的狗又胖了一圈。
鄂容安坐在一旁听着，偶尔应上一两句，心里却翻涌不息。
临走的时候，年世兰叫住了她：
“等等。”
鄂容安回过头。
年世兰从桌上拿了一个橘子，抛给她。
鄂容安手忙脚乱地接住，抱在怀里。
年世兰已经重新靠回了迎枕上，闭上了眼睛：
“下次来，咱们再吃点别的。”
鄂容安抱着那个橘子，站在门口，看着年世兰歪在榻上闭目养神的模样，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悄悄地松动了一下。
她转过身，走出了慈宁宫。
那天晚上，她坐在储秀宫的窗前，把那个橘子剥开，一瓣一瓣地吃完。
橘子很甜，甜得她眼眶又有些发酸。
连橘子皮她都没有扔掉，放在窗台上晾着，心想：留着，也许以后可以泡水喝。
窗外秋风细细，月光淡淡。
她坐在窗前，把最后一瓣橘子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忽然想起年世兰那句话——
“你往后的大半辈子，是你自己的。”
她活了十六年，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这句话。
她忽然很想哭，又很想笑。
我这一辈子，还能活出自己的样子吗……
能吗……
忽然一阵秋风起，橘子皮的味道顺着风飘散了来，顺着风飘起来的好像隐约还有一句话——
也许，可以吧。